如何简单理解福柯的「谱系学」?
恰好这学期期末的Essay主题就是福柯的谱系学,题目就是“How does the Foucauldian genealogical method work and what does it achieve? ”
写完之后觉得还是有那么一些了解了,所以打算在这里回答一下,全文共计4600字左右,大概需要阅读10分钟。
一、方法与认识论 (Epistemology)
首先,在具体进入福柯的谱系学(Genealogy)方法和其应用之前,我们必须得先了解到认识论和方法之间的关系。
认识论,通常是指我们去认识世界的先验立场,对世界的理解。而每一个方法都一定是在某种特定的认识论指导之下进行的。不同的认识论对同一现象的解释假设是不同的,也正因此,不同的认识论会有着不同的方法,进而形成不同的研究取向,最终形成风格迥异的研究结论。
因此,福柯的谱系学自然也有其先验的假设,有其适配的认识论,而这种认识论恰好与福柯自身的认识论相匹配,最终福柯和谱系学在我看来形成了一种互相成就的局面。
二、福柯的立场
福柯的一切研究我觉得都有很深刻的批判烙印。然而这一切行为与福柯的实践原则、历史观关系密切,而这两者都贯穿了福柯研究的两个阶段(考古学阶段、谱系学阶段),并且最终在于谱系学合谋之后大放异彩。
首先,福柯的实践原则可以体现在他对自身的认知上。福柯认为现代社会主要有三类人才,一类是专业人才(specific intellectual),这类人才在某些领域积累了许多知识,成为特定领域的专家,并且指导人类的相关活动——医生就是一个例子。另一类是普适人才(universal intellectual),这部分人拥有者掌握真理和正义的能力,他们所生产的知识将会成为日常人生活中的准则(norm)运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生产的知识就是科学,反而这种能力有时候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而带来的。在福柯看来,笛卡尔算是一例。
而福柯将自己定义为第三类人才,即批判人才(critical intellectual),他希望自己提供一种东西社会权力的工具,从而为社会中被压抑着的个体提供潜在的,解放的可能性。也正因此,贯穿福柯研究的始终,我们会发现,权力/话语始终是福柯研究的中心主体。在福柯看来,真理、知识和权力的关系极为密切,而在我们的生活中,却通常将知识、真理不假思索的接受,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就被围困在了权力的网笼之中。这部分的内容我会在后文具体展开叙述。
另一部分就是福柯的历史观。福柯的历史观主要受到他的导师康吉莱姆(Canguilhem),科学哲学家巴什拉(Bachelard),历史学家布罗代尔(Braudel)的影响,其主题便是质疑进步的历史与对马克思那般的整体而宏大的理论的不信任。
康吉莱姆在其著作《正常与病态》中,结合现象学的方法,对医学历史发展过程中对疾病的定义进行了质疑,他认为定义疾病的应当是个体感知,而非客观的所谓的“科学定义”(很有意思的是,福柯那本著名的《疯癫与文明》就是在康吉莱姆的指导下完成的)。而巴什拉在其撰写科学历史的作品的时候,借助对过去科学解释“考古”,发现现在的历史为了塑造一个“连贯”而“进步”的当下,或多或少的对过去的科学定义进行了修正,以使得其存在一种能够发展至今天的理论。因此,巴什拉的科学史观强调的并非是连续和发展,而是不同时期之间的断裂。当然,强调历史之间的断裂,在其他学者身上也能找到相关的说法,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托马斯·库恩和他描写学科范式进步的作品。而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对福柯的影响主要是在对历史的关注点上。不同于其他学者,布罗代尔在撰写地中海历史的时候,没有将其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宏大叙事中去,反而关注了地中海地区气候的演变。在他及其身边学者的影响下,福柯的历史研究也将其关注点放在了那些看上去并不宏大的地方。
总之,由于福柯自身的批判特质,及其特殊的历史观点(质疑真理、质疑宏达理论),他在研究的时候,所寻求的是一种强调“断裂”的理论,而在这一点上,福柯与谱系学产生了共鸣。
三、激进历史主义(radical historicism)与谱系学
在前文其实已经或多或少的提及了一种历史观点:即发展的、线性进步的历史观。这一种观点被认为是历史发展主义(developmental historicism,注:笔者自己翻译的,可能有误差)。而与之相对的,如前文所提到的强调断裂、质疑真理的历史观被称为激进历史主义(radical historicism,注:同前)。
而激进历史主义也恰好是谱系学所具备的认识论。
那么谱系学的特点之一就是否认历史的本质。而福柯的回答是,历史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或者他们的本质是由异质形式以零零碎碎的方式编造出来的;也正是因此,在谱系学的研究中不会采取一种进步的逻辑将历史中出现的碎片串联起来,反而是尝试将所有曾经出现过的话语,包括那些现在现今依然留存的与那些消逝掉的部分一起,以一种档案式的模样进行呈现。
既然没有真理存在,那么在激进历史主义的观点之下,剩下的便只有斗争——不同话语之间的斗争。换句话说,我们现今所采纳的知识,并非是由于其先进性而被采用,其背后的逻辑仅仅是斗争的结果罢了。而这种斗争的结果,往往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总是以一种偶然的形式存在。也正因为如此,哪一种话语存留至今,在福柯的谱系学中其实都一样,无非只是权力运作的不同模样罢了。一如福柯对法治和战争的评价那般——人类无非只是从一种统治走向了另一种统治而已。
总之,谱系学是一种激进历史主义视角下的方法,它质疑真理,质疑历史的发展本质,强调历史的偶然性与话语的斗争性,最终呈现的是一副不加以偏向的,书写着历史断裂的模样。而与此同时,对于福柯而言,谱系学恰好可以作为一种分析权力的方法加入,如果说历史的本质可以是没有本质的话,我想或许,也可以换句话说历史的本质是没有发展的本质,如果硬要说的话,唯有权力的底色是始终如一的。当然,在这里我们需要注意,在福柯的两部谱系学作品中,实际上所运用的方法并不仅仅是谱系学,以及还原历史模样的考古学,还有一些超出两者之外的思考和论证,因此到这里,或许我们也能够意识到如果不加以任何判断的话,福柯很难得出一个关于权力的历史,很难从过去的历史中寻求对当代解放的理论。
四、谱系学、规训与性
福柯的谱系学作品主要有两部,一般认为是《规训与惩罚》和《性经验史》第一卷。
在前者中,福柯借助大量史料,书写了从公开处刑到监狱诞生这段时间中诸多相关因素的变化。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福柯的谱系学色彩最重的点在于,两种关系的迭代中,并没有任何一个决定性因素。那么,我们要如何理解这种变化呢?福柯认为,这是权力运作机制的变化。虽然规训与惩罚英文版的副标题有一个the birth of prison, 但是对福柯而言,规训,作为一种新型的权力运作机制,而监狱的诞生,实际上在福柯看来是权力将规训作为运作手段(虽然规训手法最早是在军队里使用),并且在社会中弥散开来的起点,才是这部作品的重点。而谱系学在这部作品中的作用便是提供了一种可供福柯解读的发展空白,将原先监狱诞生是一种更加民主的表现彻底解构,为二者的变化留白,反倒是给福柯对权力的运作机制描述提供了足够的空间。在这部作品中,福柯首先讨论了人文社科,尤其是精神病学、心理学、社会学等与人密切相关的学科的诞生与规训的关系。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在《疯癫与文明》中,不同时代对疯癫的定义之间的显著差距。而借助将行为的正常与不正常进行分类,再借由现代机构的规训手法,就能够驯化个体的身体,使其做出符合分类的行为。这些技巧包括对细枝末节行为的监管,制定具体的时间表让个体在某些时间做某些事情,以及对不符合标准的行为进行惩罚等等。而规训的执行离不开监视,在执行规训的过程中,客观规则的输入始终效果是有限的,而借助监视,个体将会将这一套规则进行内化,从而实现自我规训。对福柯而言,现代社会中有许多机构如同监狱一般,有着精密的时间表,对很多细枝末节的行为会进行管束,比如精神病院、比如学校等等,也正因此,福柯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处于这样一个类似于监狱的社会中,一方面正在被规训,而另外一方面自己也在规训自己。
而在另一部作品中,福柯的谱系学特征就更为明显了。一如前文所说谱系学所质疑历史的本质,质疑话语的进步。福柯在性经验史的书写中,不仅仅追溯了现今被认为存在“性压抑”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性经验话语,也描述了在西方现今被认为是“解放”的性的话语。而最具备谱系学特征的即是,这二者并非是一种进步的关系,在福柯看来,即便是现今社会充斥着“性解放”的话语,人们也始终处于话语权力之下。但是在这里,与惩罚与规训中强调的规训手段不同,福柯认为,性,作为与人体本身最密切相关的东西,人们会对其充满着一种求知欲望,希望学习相关的知识用以实践。在这个假设之上,无论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性压抑,还是现今的性解放,本质都一致,变化的无非是性的话语罢了。在性经验史中,福柯指出权力对性的话语并非是一种压制性质的,反而在维多利亚时期充满了不同的性的话语——关于青少年自慰被认为是精神有问题的,关于女性对性有所追求被认为是歇斯底里的——在这些话语中,充满了什么是正常的性,什么是不正常的性,进而束缚住个体的行为。话语的本质不是禁止,恰恰相反,话语的形成需要不断的言说,直至圈定出一个权力归定下“正常”的范围为止。而现今,人们正在为“性”的解放所狂欢,自从性在生物学、在医学等诸多学科中越来越被认为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人类逐渐开始对性产生一种追求,而那些存在着对性的定义的知识也相应而生,比如上世纪的《海蒂性学报告》,《金赛性学报告》等等,以及现今在西方国家的各种各样的色情片似乎都在尝试告诉我们与性相关的知识。这些知识,借助人类的求知意志(will to power)作用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成为烙印,伴随我们的每一次与性相关的活动。而在福柯看来,话语的三种作用因素,禁止言说,建构正常与异常的边界与塑造知识,在现代社会,前两种模式正逐渐朝向第三种模式转化——我们的时代有着太多的专家,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建构着知识/话语,性如此、身体如何健康也是如此。至少在性上,福柯认为,人们在与性相关的知识作用下,将追求从身体的愉悦与快感转向了对性欲的追求,这何尝不是一种“性”的异化呢?
五、反思
回溯福柯的谱系学,我们会发现福柯压根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利用谱系学去展现历史的历史学家,在他的诸多作品中始终带有他强烈的批判烙印和痕迹,也正因此,有不少谱系学者认为福柯的谱系学不那么纯粹。
除此之外,福柯的两部作品,首先肯定也是为我们拓展思路提供了很多帮助,然而由于谱系学本身质疑本质的立场,不得不让我们去思考是否历史从古至今的确是没有进步的,有的只是话语之间的斗争?
然而答案是否定的,对于福柯而言,他是承认科学技术的确将我们带到了一个更好的社会的,尤其是许多自然科学的发展。然而,福柯本人所质疑的学科,往往是那些与人密切相关的,要么就是人的科学,要么就是有关人的科学,而这类学科因为与人的关系过于密切,才比之自然科学而言蕴含了更多的权力味道在背后。也正因此,福柯的谱系学,其实跟其他历史学者的谱系学有很大差异,我更愿意将福柯和其追随者的谱系学称为一种“权力”谱系学,其目的并非是像普通的谱系学研究一般去还原断裂的历史,而是借助谱系学这种手段,去追溯那在福柯心中以知识、真理和权力建构起来的运作体系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