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女奴隶如果怀了主人的孩子能母凭子贵吗?

发布时间:
2023-08-24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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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母凭子贵”的双重标准:皇家VS贵族

文/荞麦花开


清代,如果是皇家,是可以母凭子贵的。比如乾隆的生母,张宏杰《乾隆:政治、爱情与性格》:

那么清代皇子娶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雍正怎么会娶了个老百姓的女儿呢?事实上,乾隆的母亲不是被娶进雍亲王府的,最开始她只是雍亲王府里的一个丫环,侍候人的。据清代《玉牒》记载,她“年十三赐侍世宗藩邸”。说明白点,就是十三岁这一年,被康熙做为粗使丫头赐给雍正。
那么钮祜鲁氏后来怎么就成了妃子呢?史书上关于她从十三岁做粗使丫头,到二十岁时生出乾隆这中间这七年,一个字的记载也没有。我们只能大致推测一下。我们推测,刚到雍亲王府的时侯,钮祜鲁氏不过干些端茶倒水之类的杂活,雍亲王胤禛应该没怎么注意过她。直到康熙四十九年的某一天,无所事事的雍亲王胤禛可能是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咦?这个入府六年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十九岁的钮祜鲁氏,虽然相貌平平,但是身材高挑,曲线优美,很有点青春光彩。三十三岁的雍亲王一时兴起,和这个十九的丫头就搞了一次一夜情。结果,就生出了乾隆皇帝。

乾隆的生母最初只是个粗使丫头,后来母以子贵,做了太后,活了八十多岁,享尽了人间富贵。

但是清代的贵族家庭,尤其是八旗世家,却没有这回事。女奴哪怕是给主子生了儿子,还是奴才。此可参《红楼梦》赵姨娘。《红楼梦》描写的贾府,细察其礼法规矩,可知是典型的八旗世家。

《红楼梦》第四十五回:

赖嬷嬷叹道:“我哪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哪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

按满洲特严主奴之分。正名定分,一丝不苟。尊卑森严,远过汉人。清世宗圣谕煌煌(雍正四年(1726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上谕。转引自《世宗宪皇帝圣训》卷二十六):

满洲风俗,尊卑上下,秩然整肃,最严主仆之分。家主所以约束奴仆者,虽或严切,亦无不相安为固然。及至见汉人陵替之俗,彼此相形,而不肖奴仆,遂生觖望,虽约束之道无加于畴昔,而向之相安者,遂觉为难堪矣。乃至一二满洲大臣,渐染汉人之俗,亦有宽纵其下,渐就陵替者,此于风俗人心大有关系,不可不加整饬。夫主仆之分一定,则终身不能更易,在本身及妻子,仰其衣食,赖其生养,固宜有不忍背负之心,而且世世子孙,长远服役,亦当有不敢纵肆之念。今汉人之奴仆,乃有傲慢顽梗,不遵约束,加以诃责,则轻去其主,种种敝俗,朕所洞悉。嗣后汉人奴仆,如有顽傲不遵约束,或背主逃匿,或私行讪谤,被伊主觉察者,应作何惩治,与满洲待奴仆之法,作何画一之处,着满洲大学士九卿详悉定议具奏。

旗人尤严主奴之分,“主仆之分,等于冠履;上下之辨,关乎纪纲”(仍清世宗“圣谕”)。清世宗此条“圣训”,“满洲风俗,尊卑上下,秩然整肃,最严主仆之分”,亦见于《清朝文献通考》。他如陈康祺《郎潜纪闻三笔》卷二“康熙初年八旗仆婢自尽之多”条:

主仆之分,满洲尤严。康熙初年,大司寇朱公之弼疏言:“臣见八旗仆婢每岁报部自尽者,不下二千人,岂皆乐死恶生哉?由其平日教不谨而养不备,饥寒切于中,鞭扑加于外,饮恨自尽,势固然也。请敕刑部,岁终备造一年自尽人数,系某旗某佐领下某仆,注册呈览,俾人知儆惕,而生全者众。”谕如所请。

旗人特严主奴之分。奴仆是没有人权的。人必有奉亲送老,人必有教训子女。然而但凡是论到主子家事,则奴才之人伦送丧、子女教训等事,一概是谈不上的。

《红楼梦》第五十四回: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哪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她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她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第五十八回: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她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她不成?”

贾母所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麝月所谓“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分说得明白,奴才在主子这里,是讲不到人伦亲孝的。奴才的礼碰到主子的礼,得无条件服从主子的礼,舍小礼不行,这方是大礼。“礼不下庶人”,古意为对庶人不求全责备,不责其知礼、行礼。《礼记·曲礼上》:“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郑玄注:“为其遽于事且不能备物。”《孔子家语·五刑解》:“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故不责之以备礼也。”对八旗世家,“礼不下庶人”此语恐有新义:舍奴才之小礼,成主家之大礼。“断章取义”,此之谓欤。

贾母这话,“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无独正复有偶。清代旗人文康写旗人奇事的《儿女英雄传》“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写奴才华忠、刘住儿送主子千里行路,年轻奴才刘住儿的妈死了,求主子先放他回去发送他妈,老奴华忠训斥:

华忠就撅着胡子说道:“你先别为难大爷。你听我告诉你:咱们这个当奴才的,主子就是一层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后。你妈是已经完了,你就飞回去也见不着了。依我说,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爷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爷、太太不施恩。你白想想,我这话是不是?”那刘住儿倒也不敢多说。

看官试看,奴才(华忠)这话“主子就是一层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后”,跟主子(贾母)这话“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千里传音,如声回响!使赖嬷嬷颤巍巍走入《儿女英雄传》中,拐棍子必指刘住儿骂曰:“你哪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

旗人特严主奴之分,如第五十五回: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哪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哪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她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得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胡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得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现如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礼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胡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得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按八旗世家礼法,探春虽庶出,却是主子;而她庶出的娘及娘舅只是奴才。姨娘的所谓“半个主子”(第四十六回凤姐语)、“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第六十回夏婆子语),实则照芳官的骂(第六十回),“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可参以下两段回文:

第二十三回: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挨入。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

按探春贾环虽庶出,却是主子,故有座儿;赵姨娘虽是生主子的,却仍是梅香,故只有站着伺候为主子“打帘子”的份儿。

第二十回,赵姨娘正啐贾环“下流没脸的东西”: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爱同哪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个玩。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得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玩呢,把他送了玩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玩去。不在话下。

看凤姐此番话:1.对赵姨娘道,“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分别很明白,环哥儿“现是主子”,“教导他的人”也得是主子,不与“梅香拜把子”的你相干。2.对贾环道,“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得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分别很清楚,“我”云云,你的嫂子,主子也;“这些人”云云,你的姨娘(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者,太太也),梅香也。字字句句,严主奴之分。脂批点出回目中“正言”二字(蒙府侧批):

句句正言正理,赵姨安得不抿翅低头,静听发挥?

脂批所谓“句句正言正理”,正见凤姐所批,皆根于满洲家法。这回书回目之妙,端在一个“弹”字。弹者,弹压也。弹踰越规制之人,压不守本分之心。脂批(庚辰侧批)深悉其中分寸:

到此方知题标用“弹”字甚妥协。

第三十六回,凤姐复申言“奴几”,在一边儿冷笑大骂赵姨娘:

(凤姐)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尅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胡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自己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姨娘待遇,究竟何如?凄凉冷落,真不堪说。第二十五回:

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哪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

这正是第四十三回:

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

苦瓠子者,赵、周姨娘也。

满洲严嫡庶之分。末代皇帝溥仪自传《我的前半生》中写,隆裕皇太后去世后,端康太妃试图取代隆裕太后生前的地位,控制皇帝。对此“以紫夺朱”,皇帝就不干了:

气急败坏的端康太妃没有找我,却叫人把我的父亲和别的几位王公找了去,向他们大哭大叫,叫他们给拿主意。这些王公们谁也没敢出主意。我听到了这消息,便把他们叫到上书房里,慷慨激昂地说:“她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妃。本朝历代从来没有皇帝管妃叫额娘的!嫡庶之分要不要?如果不要,怎么溥杰不管王爷的侧福晋叫一声呢?凭什么我就得叫她,还要听她的呢?……”

溥仪此话,“本朝历代从来没有皇帝管妃叫额娘的”,正如贾府里,宝玉从没管赵姨娘叫过娘,探春叫她生母赵姨娘,那也只是“姨娘”。但清代有一个很枘凿的现象,那就是皇家于嫡庶之分,并不如宗室、世家及民间之严。按《大清律例》“吏律—职制”之“四十七官员袭荫”条:“凡文武官员应合袭荫者,并令嫡长子孙袭荫。如嫡长子孙有故,嫡次子孙袭荫。若无嫡次子孙,方许庶长子孙袭荫。”而皇家“继承大统”,倘也能这么简单,那就好咯!事实上,清朝十二帝,庶出远多于嫡出,嫡出唯太祖、太宗、宣宗,而入关后嫡出,唯宣宗一帝。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开首便曰:“仁宗皇帝生五子,宣宗居次,为元妃喜塔拉氏生于藩邸。有清一代,皇帝嫡出者只此一帝。(光绪、宣统皆入嗣者,故不在此例。)”康熙年间九子夺嫡,最有势力的八爷和四爷,都是庶出;太子二爷,是嫡出,然却两度被废,终被圈禁幽死。母以子贵,懿贵妃成为圣母皇太后,手握天下最高权柄几达半世纪——诸君,你能想象贾府中赵姨娘能有这一天?末代皇帝溥仪自传《我的前半生》写:“每天早晨,我要到每位太妃面前请安。每到一处,太监给我放下黄缎子跪垫,我跪了一下,然后站在一边,等着太妃那几句例行公事的话。”——朋友,你能想象贾宝玉每天早晨去给赵姨娘跪下请安?但虽然皇家于嫡庶之分,并不如宗室、世家及民间之严,而嫡庶毕竟是嫡庶,慈禧太后终生没能越过慈安太后的次序去,便因不是正位中宫!高阳《慈禧全传》第二部《玉座珠帘》第四十章有所本而描叙:

据说她(慈禧太后)当时的态度非常粗暴,与民间无知识的恶婆婆的行径无异,掀幕直入,一把揪住皇后的头发,劈面就是一掌!
皇后统率六宫,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当此来势汹汹之际,但求免于侮辱,难免口不择言,所以抗声说道:“皇太后不能打奴才,奴才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却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平生的恨事,就是不能正位中宫,皇后的抗议正触犯她的大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厉声喝道:“传杖!”
“传杖”是命内务府行杖。这只是对付犯了重大过失的太监宫女的办法,岂意竟施之于皇后!皇帝大惊,顿时昏厥,这一来才免了皇后的一顿刑罚,而皇帝则就此病势突变,终于不起。

又《慈禧全传》第五部《母子君臣》第七十三章:

献入宁寿宫时,有人提醒张荫桓说:“也该给李总管备一份礼。”
仓卒之间,无以应付,他只好托人示意,随后再补。
这也是常有的事。反正从无人敢对李莲英轻诺,更无人敢对他寡信,所以只要许下心愿,在他就等于已经笑纳。因此,张荫桓这分名贵的进献,毫不延搁地送呈宁寿宫。那颗祖母绿的帽花,确是稀世之珍,慈禧太后颇为欣赏。
可是张荫桓却把应该补的礼,忘记掉了。李莲英等了好久,未见下文,加以张荫桓平日不免恃才傲物,对太监及内务府的人,一向不大买帐,新恨旧怨,积在一起,李莲英的这口气咽不下,决心等机会报复。
机会很多,只是怨毒已深,李莲英要找一个能予以致命的中伤机会,所以要等一个机会,就是慈禧太后在把玩那颗祖母绿的时候。
“我眼里经过的东西也多了,可就从没有见过绿得这么透的玻璃翠。真好!”
正当慈禧太后赞叹不绝之时,李莲英微微冷笑着接了一句:“也真难为他想得到!难道咱们就不配戴红的?”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勃然变色。李莲英那句话,直刺老太后深藏心中五十年的隐痛!慈禧太后虽出身于“海西四部”之一的叶赫那拉氏,是不折不扣的满洲人,但一切想法,早与汉人无异。汉人大家的规矩,正室穿红,妾媵着绿,慈禧太后一生的恨事,就是未曾正位中宫。当年穆宗病危,嘉顺后悄然探视,夫妇生离死别之际的私语,恰为慈禧太后所闻,要传家法杖责皇后,情急之下,忘掉忌讳,说得一句:“皇太后不能打奴才,奴才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以致慈禧太后的盛怒,更如火上加油。宫禁相传,穆宗的天花重症,本来已有起色,只为受此惊吓,病变而成“痘内陷”,为终于不起的一个主要原因。
如今李莲英牵强附会,一语刺心,张荫桓在慈禧太后面前,从此失宠了。

徐珂《清稗类钞》“宫苑类”:“大清门为大内第一正门,规制极隆重,自太后慈驾、皇帝乘舆外,皇后惟大婚日由此门入,文武状元传胪后由此门出,此外无得出入者。”故慈禧太后一生心事,便在乃由懿贵妃晋位圣母皇太后,而非正位中宫,“从大清门抬进来”而晋位太后,然则同治皇后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竟戳中老佛爷痛点,岂非自速其死?电影《两宫皇太后》(长影1987)礼仪细节颇可圈点,比如慈安太后领头祭拜先帝文宗,后妃里她打头,独一排,后面紧跟着慈禧太后独一排,再后面其他妃嫔。这个排位是见了心思的。因为叶赫那拉氏之为太后,两宫并尊,是母以子贵;而在文宗生前,她的最高位分只是懿贵妃。不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虽然亲生儿子已贵为皇帝、自己已贵为皇太后,仍免不了忍气吞声。可见嫡庶二字限人,诚世间之大不快事!而且慈安太后跪着的蒲团前边还空着一个蒲团——那才是真正的“第一顺位”,是留给她的前任、孝德显皇后的。这是就连慈安太后,都越不过的次序!

末代皇弟溥杰在《醇亲王府的生活》(载《如烟往事》)文中写:

我的“嫡”祖母姓叶赫那拉氏,是慈禧太后的亲妹,是因宫廷政治需要和我祖父奕譞结为眷属的。她生了四个儿子,第二子是光绪。至于我的父亲载沣、六叔载洵和七叔载涛,则是我的“庶”祖母刘佳氏所生。……我那位刘佳氏祖母也给醇王府当了一辈子家。尽管如此,这嫡庶的区分,都不能因“母以子贵”,有所通融。特别是我祖母自身也始终在“庶”字的樊笼内限制着自己。例如在身分待遇方面:我母亲的娘家人,如我的“姥姥”(外祖母)、舅父、舅母等便可以亲戚的身分和王府作正式往还,我祖母的娘家人却在“丹阐家”的差别待遇下,只能对我祖母个人悄悄地来府探望,而不能在年节寿庆的时候公然来往。每当回事太监向我祖母报告“丹阐家来了”时,不用说我的父母,就连我们在当时的这些小孩子,也要在我祖母的“你们玩去罢”的命令下,离开祖母的居室而远远避开。这并不是我祖母要对她的娘家人说什么秘密的话,而是在嫡、庶二字的作怪下,形成这种不合人情、道理的奇怪现象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我的祖母固然是我们的亲生祖母,不过,她的娘家人,则仍然是王府的“奴才”,我们当“主人”的是不能和“奴才”分庭抗礼的。就说过去我的伯父、叔父,甚至是奕字辈的人,只要见到当时的溥仪,便须跪拜,口称奴才一个样。在封建制度下,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如此。

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赖惠敏《但问旗民:清代的法律与社会》一书第二章:

皇族妇女在家庭中妻妾的地位截然不同,嫡妻是由明媒正娶,用花轿抬来的;媵妾是由婢作妾或未经媒妁作证,未坐花轿进门。妇女在嫡庶的身份待遇区分高下,注定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媵妾地位低,不会因为她当了家而改变地位。我们看到王府中有几位媵妾当家的例子,像溥杰回忆其庶祖母当了一辈子的家,第五子载沣袭封醇亲王,但是刘佳氏仍未因母以子贵得到较高待遇,如她娘家的人不能和王府作正式来往,只能悄悄地探望她。到去世时,嫡妻和侧福晋葬在祖茔圈内,且有宝顶式的坟穴。其余媵妾和幼殇的小孩、未聘的姑娘都埋在一块小地皮上。
我们也看到一位妾向宗人府呈请过继子时说:“夫于道光十八年(1838)病故,氏主母瓜尔佳氏无所出,主仆二人过日。咸丰元年(1851),氏之主母病笃时曾向氏言,如我死之后,你可向族中商酌,承继堂弟恒元之次子英萼为嗣,俾日后奉祀有人。”李佳氏称嫡妻为主母,自称奴仆,可见妾室在家庭地位和奴仆相差无几。李佳氏的丈夫是长房,乏嗣,理当找过继子承祀,李佳氏必须藉由嫡妻遗言才能呈报宗人府。成千上万件的宗人府档案,几乎都是嫡妻呈报领养过继子,及领取寡妇养赡银两。媵妾无法呈请孀妇养赡银及办理子嗣过继。

赖惠敏所云“可见妾室在家庭地位和奴仆相差无几”,这正是芳官怼赵姨娘那句“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二月河《雍正皇帝》第三卷《恨水东逝》第二十一回:

范时捷……笑道:“(尹)继善也为这个忙,尹泰老相公在北京来信,大太太晋封了一品诰命,叫他写诗纪庆。他母亲又是五十大寿,他得采办寿礼。跟我说,想请四爷顺道儿带回北京,又说,既不能张扬,又不能叫母亲寒心。我说,‘你这事叫四爷难办。四爷是天上人,能背着尹老相公帮你给母亲塞体己?你这不是闹笑话!亏了你还是个大学问的探花郎!’……”他夹七夹八一顿说,弘历如堕五里雾中,李卫忙赔笑道:“继善公的母亲是小娘,自然不得与封诰命……尹泰老相公的正室妒忌得很,尹泰又是老古板,到如今继善这么大官,母亲在家还是青衣荆钗,站着侍候老爷子太太。这事继善没处说,只有自己苦罢了……”弘历听了不禁点头叹息。

八旗世家名宦尹继善做到这么大官(其一生凡一督云贵,两任总 河,三督川陕,四督两江),只因生母是父妾,“自然不得与封诰命”,“在家还是青衣荆钗,站着侍候老爷子太太”——连皇帝雍正、亲王弘历听之都不免气忿。高翔《尹继善述论》(《清史研究》1995年01期):

尹泰系典型的满洲官僚,家规极严,尹继善生母徐氏为其小妻,当继善官至总督时,徐氏仍“青衣侍屏偃”。未得诰封。十年(1732)冬。尹继善因调任云贵,入觐,雍正问:汝母受封乎?继善免冠叩首,将有所奏,雍正道:止。朕知汝意,汝庶出也,嫡母封,生母未封,朕即有旨。尹继善拜谢而出。归家后,尹泰大怒,道:汝欲尊所生,未启我而奏上,是以主眷压翁耶?举杖责打,将其孔雀翎击落,直到徐氏长跪乃已。雍正听说后,第二天就派人到尹泰家中,为继善母子大报不平,时人描述说(李桓《国朝耆献类征》卷二十一“尹继善”):
“翌日,命内监宫娥四人捧翟茀翠衣至相国第(即尹泰家),扶夫人(徐氏)榻上,代为栉沐袨服襐饰,花钗灿然,八旗命妇皆严妆来围夫人,而贺者相踵也。顷之,满汉内阁学士捧玺书高呼入曰:有诏!相国与夫人跪,乃宣读曰:大学士尹泰非籍其子继善之贤,不得入相,非侧室徐氏,继善何由生?著敕封徐氏为一品夫人,尹泰先肃谢夫人,再如诏行礼。宣毕,四宫娥拥夫人南面坐,四内监引相国拜夫人,夫人惊,踧踖欲起,四宫娥强按之不得动,既乃重行夫妇合卺结褵之仪,内府梨园亦至。管弦铿锵,肴烝纷罗,诸命妇各持觞为相国夫人寿酒,罢,大欢笑去。”

雍正以近乎恶作剧的方式,为尹继善扬眉吐气,但这件事本身透露出来的背后东西,却不能令人扬眉吐气,还是令人长吁憋气——八旗世家的嫡庶之分、主仆之分真乃何等之严苛,到了何等变态地步,严到必须皇帝出马,以至高无上之君权强压,方能与此世俗礼法对抗!赖惠敏所云“媵妾地位低,不会因为她当了家而改变地位……溥杰回忆其庶祖母当了一辈子的家……仍未因母以子贵得到较高待遇”,亦正如钱锺书《围城》借“绿帽教授”汪处厚之口揶揄的:“丫头收房做姨太太,是很普通——至少在以前很普通的事;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纲常名教,做不得的。”故而,高鹗续书写平儿最后终于扶正,其他续书如刘心武续书按第四十五回李纨对凤姐玩笑语“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真把凤姐休掉做扫地丫头、把平儿扶正做奶奶了——其实大成问题。八旗世家,嫡庶之分,分际尤严。平儿一通房大丫头,撑死了过明路抬举为姨娘,“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纲常名教,做不得的”!(贾府若败落至茫茫白地,仓廪不实,还知什么礼节,另当别论,平儿或可能如书开篇写贾雨村娶娇杏一般扶正,或《金瓶梅》中西门庆家丫头春梅嫁与周守备作妾生子,后周守备正妻死,春梅母以子贵扶正(娇杏扶正事似全袭此?)。这里说的是百年望族正常情况下。《儒林外史》第五回“王秀才议立偏房”,写严监生家正妻王氏死,把妾赵氏扶正:“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白,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这是汉人社会中下之家,与八旗高门大家情况不同。)

可见,主子小姐探春,不认亲生母舅赵国基为舅舅,只认是奴才,真是太符合大清王朝八旗世家的礼法规矩了。民国红学家季新不明斯理,《红楼梦新评》乃怒斥探春“真令人发指”、“真无人心者”:

探春一生大恨,是不在王夫人肚里爬出来,却在赵姨娘肚里爬出来。但既已如此,却亦无法,只可拿定主意,爬在王夫人身边,而与赵姨娘断绝关系。观其一生对于赵姨娘,斩钉截铁,深闭固拒,全无一点毛里之情。盖知与王夫人近,则与赵姨娘不得不远;与赵姨娘近,则与王夫人不得不远;事无两可,故不能不出于此也。观其对赵姨娘论赵基事,陈义何尝不下?而辞气之间,凌厉锋利,绝无天性,真令人发指。为维持自己之地位计,而不顾其母,至于如此,真无人心者。

聂老绀弩不明斯礼,作《探春论》一篇,亦对三小姐大张挞伐:

探春是赵姨娘生的,出身微贱,已经是大书特书的了。可是不肯以卑微自甘,总是想往高处爬,主子小姐的架子,摆得比别人还足;甚至呵其母,疏其同母弟,直呼其舅父之名,妄攀九省检点为舅父,可谓不识人间有羞耻事矣。

这正是张冥飞《古今小说评林》勿谓言之不预,而汪、聂二君初未注意及之者也:

有谓探春对其生母太无情无义者,是其人毫不知八旗世族中之习惯者也。满人有世仆之制,主仆之分极严。所纳之妾,如系仆家之女,其看待自较所纳平民之女不同。

傅璇琮《一种文化史的批评——兼谈陈寅恪的古典文学研究》(载《中国文化》1989年01期)论陈寅恪先生治学,有段精辟论析:

陈寅恪有个基本观念,就是首先要从大的文化背景来考察社会人的行为,包括他们的文学创作。他以元稹的艳诗和悼亡诗作例子,说:“夫此两类诗本为男女夫妇而作,故于(一)当日社会风习道德观念,(二)微之本身及其家族在当日社会中所处之地位,(三)当日风习道德二事影响及于微之之行为者,必先明其梗概,然后始可了解。”这就是说,对于艳诗、悼亡诗所表现的男女之间的感情,不能仅仅用诗的本身来说明,也不应简单地以抽象的道德观念来评判,而应该考虑到一个历史时代的整个社会观念,以及这些观念对不同出身、不同处境的作家所产生的不同影响。他在另一篇文章中谈到欧阳修撰写《新五代史》,欧阳修为了表示他对五代藩将跋扈的愤慨,特立“义儿传”一门,“然所论仅限于天性、人伦、情谊、礼法之范围,而未知五代义儿之制,如后唐儿军之类,实源出于胡人部落之俗,盖与唐代之蕃将同一渊源者”。史学家应当客观地考察史事本身的原委,而不应仅限于天性、人伦等等的道德观念,因为这并不能够提供更多的对历史本身的认识。因此他批评欧阳修:“若专就道德观点立言,而不涉及史事,似犹不免未达一间也。”((论唐代之蕃将与蕃兵》,《金明馆丛稿初编》二七六页)

鄙意寅恪先生于元稹诗之研究、于欧阳修之批评,正可移为汪精卫、聂绀弩二君说法也。对《红楼梦》中人物如探春,不应简单地以抽象的道德观念来评判,而应该考虑到一个特定历史时代的社会观念——八旗世家世仆之制。文学研究家应当客观地考察文学作品中人物事件本身的原委,而不应仅限于天性、人伦等等的道德观念,因为这并不能够提供更多的对小说背后特定历史社会本身的认识。故不妨拟寅恪先生之言而论汪、聂等酷评苛责探春对生母太无情者:“若专就道德观点立言,而不涉及八旗世家礼法习惯,似犹不免未达一间也。”

网络作家江湖夜雨《捶碎红楼》一书,观点犀利,行笔麻辣,放胆泼洒,不恤边幅,颇胜于某些打着学术旗号而行笔呆滞枯索无味之死人气红学书。但此君才气有余,学术或尚未足,毫不知八旗世家礼制习惯,故怒斥探春“残忍无情”、“无耻之极”、“大奸大恶”:

有些维护探春的人反驳说,古人讲究嫡庶之别,按传统道德,探春就应该认王夫人为“娘”。且不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腐朽的封建思想,而且就算在古代,人们也未必都执这种观点。我们试举一例,唐宣宗李忱,他的母亲郑氏本是罪人李錡的姬妾,入宫后当过郭太后的侍儿,后来被唐宪宗“临幸”,生下唐宣宗。按上面那些朋友的说法,郭太后是郭子仪的孙女,堂堂的正宫皇后,地位比起唐宣宗的生母来要尊贵得多,李忱当然应该认郭太后为“娘”了。但是,李忱却不像探春那样薄情,而是奉亲娘郑氏为太后。

江湖夜雨论曰:“就算在古代,人们也未必都执这种观点。”此论诚是;但他忽略了,古代的不同朝代,礼制习惯,礼法规矩,是不能简单划等号的。清代八旗世家,其嫡庶制度,大有“一府两制”的意思:1.对外纳平民之女为妾,其嫡庶之分,妻妾等级差别,与汉人自古以来传统礼法无大差异;2.若是家生子(世代奴仆)纳为姨娘,“半个主子”云云说得好听,究其实质,仍然是划一不二的奴才,这种妾,其嫡庶之分,实质上是主奴之分,当然不能援引一般的嫡庶制度来解释相关礼法问题。此即上引张冥飞《古今小说评林》所谓“满人有世仆之制,主仆之分极严。所纳之妾,如系仆家之女,其看待自较所纳平民之女不同。”显然,当满洲之“世仆之制”,遇上中夏之“嫡庶之制”,就产生了一种严酷森严更甚于汉人的礼法“怪胎”,这种带着奴隶制贵族军事原始掠夺残余色彩的礼法怪胎,即在当时,亦必为汉人社会不甚解(如陈其泰《桐花凤阁评〈红楼梦〉辑录》:“探春可恨,不宜护其辱母之罪。……虎狼犹知有母,探春与生身之母,直是恩断义绝,若自恨生于其腹者然,可恨极矣。”按陈其泰家世为海宁望族,悬“相国门第;渤海家声”之门联,洵为汉人社会之高门世家,而于旗人世家礼法习俗隔膜如此,一般汉人中下之家更无论矣),几百年后至于今日之人,自必更感隔阂,固何足怪!人家这书本就是内务府包衣写给黄带子红带子们传看娱乐的内部读物,身处其境宗室子弟看书中规矩人物言行,再自然不过,毫无不解;而今之读者,若非对旗人社会礼法风俗作过一番研究,自然就是大骂探春对生母母舅太无情无义了——然则《红楼梦》岂易读哉!

由是观之,“无朝代年纪可考”的《红楼梦》,真乃清代旗俗写实巨著也。诚哉迅翁斯言:“(《红楼梦》)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中国小说史略》)第五十三回脂批回前总批(戚序本):“除夕祭宗祠……是一篇绝大典制文字。”余谓整部《红楼梦》,正是一篇绝大礼法文字。这部大书在礼法文化史特别是清代旗籍人家礼俗史上的重大价值,尚待于继续深入开掘。

【补】探春理家,严格依法

十年砍柴《闲话红楼》第三章:

凤姐“当政”时,袭人的妈死了,因为她得宠于贾母、王夫人,便可不按规矩赏银四十两,整整是给赵姨娘的两倍。对于自己顶头上司的违规行为,探春只能无可奈何。

按,大错。第五十五回明写:

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她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她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她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

可见,贾府规矩,奴才家里死了人,“外头的”和“家里的”,主子赏的不一,贾府风俗,是薄内厚外,因为如第五十四回贾母叹道“她(袭人)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可见在贾府主子眼里,“家生子儿”、“家生奴才”、“三五代的陈人”,比外头买的奴才,受过咱们更大恩典,为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第十九回)、“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第三十三回贾政语)的贾府风俗,奴才家死了人,就尤其是该体恤“外头的”,所以袭人的妈死了,凤姐赏四十两,探春“亲舅舅”赵国基死了,因是家生奴才,只能赏二十两,所以探春说“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

由此可见,凤姐、探春都是严格按规矩办事,而十年砍柴乃云“凤姐‘当政’时,袭人的妈死了,因为她得宠于贾母、王夫人,便可不按规矩赏银四十两,整整是给赵姨娘的两倍”——一言不智,唐突凤姐,可谓真不知贾府规矩者也。十年砍柴《闲话红楼》此书,语文出版社2009年初版,十年后,2020年现代出版社“精心修订”再版,而此一基础性错讹赫然在目,并未及于修订,精心遂成粗心,惜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