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 有组织纠缠盛行 怎么解决?
有组织纠缠如何解决,用朋友的亲身经历告诉你(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2022年8月,阿德发消息,说他想跑,可又害怕他师父,问我的意见。
我说你现在想起来问我的意见了?我当初叫你别来你为什么不听?他不回话。我猜他不知道么回。
我和阿德是在上海认识的,朋友的朋友,见过几次面,吃过几次饭。几年前我因为生意来到泰国清迈居住,便少了联系。
大概是2021年11月,阿德突然在微信上联系我,说他也要来泰国。
他说他有个称作“师父”的人在泰国长居,是来投奔他的。按阿德的说法,这位“师父”神通广大,不但有泰国当地各种政商人脉,更精于玄学和通灵法术,在他们所谓的业内倍受尊重,在国内更有上万信众。
这怎么听怎么象个骗钱的伪邪教团体,我警告阿德,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投奔”这个词通常都让人联想到“走投无路”,总让我觉得阿德有话没说清楚。我问,你国内还有生意公司,不要了?阿德说,公司反正有其他股东打理,不用他管,别的也不多说。
很快他就到了清迈。
我说那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饭。阿德说,暂时不行,他师父这边事情挺多,有点忙,等把签证转成长期,办好驾照银行卡什么的,有空再找我。我说那也行吧。
不过接下来的半年,他都没联系过我,朋友圈也停止了更新,其他的应用也没有任何动态。我曾经发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一般只回个还好,或者有点忙,就不再有其他回应了。
我只能认为,阿德过得还不错。毕竟清迈这个地方,民风淳朴、风景优美、物价低廉、生活闲适,只要洁身自好,可以过得很安逸。
2022年1月,阿德说,他要搬家了,租了新房子,问我,一个月5300贵不贵。彼时人民币兑泰铢大概是1:5.2左右,5300换成人民币就是1000块出头,即使是价格较低的公寓,在清迈也算得上便宜。
可他说,是人民币。5300块人民币,租了一栋房子里的一间,而且还是年付,总共6万多块钱一次付清。我问他你在哪里租的房子?他说是跟他师父租的。
没等我再问,阿德就跟我说起新房子的状况,前后院子多大,厨房客厅多农宽敞,多少间带卫生间的卧室,绿树环绕,远山近水等等。听他这么说,我心想那也许真的是座毫宅,5300人民币一个月,总归比上海要便宜多了吧。何况阿德也不缺钱,我说你觉得好就好。
他又说他谈了个泰国女朋友,还发来照片给我看。我看他在照片里开心的样子,便想,既然女朋友都有了,想必已经适应了泰国的生活,回复他说,挺好。
接着便又不怎么联系了,像是进入了某种静默,直到2022年8月份。
有一天,阿德突然发消息给我,说他碰上事了。他说和他同住一栋房子的另一个瘦弱男生,名叫伊民,死了。
阿德这话差点吓着我,我以为他杀人了。
阿德说不是。他说,伊民也是从国内追随师父而来的。但伊民没钱,只是个穷学生,师父让他从各种贷款平台上贷款,总共贷了十来万,然后直奔泰国,根本没做回国的打算。
伊民比阿德来得早,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平时话也不多,性格看上去比较内向,阿德一度以为他有抑郁症。当时师父说,伊民是以货币兑换为生的,赚取一点汇率差,生意不好不坏。
一个月前,伊民突然失踪了。师父带回来的消息是,伊民卷入诈骗,涉案金额高达300万,国内的受害者报了案,警方受理,正在调查,伊民畏罪潜逃,不知去向。
过了两天,师父又说,警察已经找到伊民的尸体,死在水塘里,看上去像是酒醉落水溺死的。接着又对阿德说,现在警方怀疑阿德是伊民的合伙人,因为他们有一些银行账目往来。
阿德说他确实向伊民换过一些泰铢自用,但绝对不是什么同伙。可他师父说,已经有受害人指认了,警方很快就要调查到阿德头上。
我说,你确实没和伊民做什么汇兑生意?阿德说,确实没有。
我知道阿德自身条件颇好,国内房产现金也有一些,父母还是生意人,不大可能去做什么汇兑生意,本来就赚不了几个钱。更没必要去骗什么300万,如果开口向父母要,也会给他的,犯不着冒险。
所以我信他,我问,那后来呢?他说,后来,他师父说能帮他。
虽然阿德还没提到他师父要怎么帮他,也没说具体的条件,但我立刻知道,我最早的判断没错,他师父终于要出手了,就像狼外婆扯下口罩,终于要吃掉小红帽。
果然,阿德说,他师父开出的条件是,一百万人民币,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师父说他认识知名律师,和清迈警察局的局长关系非常好,和移民局的关系也很到位,算得上是手眼通天,只要肯花钱,这些事一定能摆平。他把通话录了音,发给我听。
阿德一开始犹豫,一百万,毕竟不是小钱,他不肯为了没做过的事花这么多钱。但师父一再逼他,说如果不处理,阿德的结果就是被逮捕,投入监狱,服完刑再遣送回国。
师父还给他看了咨询律师的聊天记录,那位“律师”用语音回复,说已经进行了相关的罪名了解,并和警方沟通过,说此案涉及跨国犯罪,国际刑警已经介入,相当严重,但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阿德说他吓得半死,向师父提出能否和律师当面聊聊。
“律师”说,他不太愿意接这种案子,是看在师父面子上才勉强答应,见面就算了,此外前期调查和咨询的费用是一万块人民币,请师父缴付。
当然,最后付钱的是阿德。钱转给了师父,由师父“转交”律师。转完钱,师父让阿德自己考虑一下。那天晚上,师父在阿德住的地方做了一场超度法事,说是超度伊民的灵魂,院子里洒满鸡血,腥气冲天。
我听到这里,告诉他,离开,什么也不要多想,先离开。我说你师父大概率是个骗子,他的目标就是你那一百万人民币。什么涉案,什么律师,统统都是假的,不要信他。
阿德说,他走不了,护照不在手上。我问他护照呢?他说被师父拿走了,说是给他办签证去了,为此他还交了几万块人民币的费用。我想想说,你如果不想继续被你师父PUA,不想被骗一百万,就赶紧走,几万块损失就损失了,就当买个教训。护照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去领事馆补办。
阿德说他怕伊民的事情真的牵扯到他,他说他在和师父商量能不能少一点钱,比如说三十万,解决这个事。我说你别傻了,他能开出一百万的条件,第一,他一定了解你的经济状况,第二,他就算答应了,以后也还会出别的幺蛾子,再继续骗你,你到时怎么办?
他不说话,他肯定知道我说的是实情。其实阿德本不是头脑不清楚的人,这样拙劣的骗局漏洞百出,他是被他所谓的师父不停洗脑,被他师父身边的人不停纠缠,才变得如此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所以我叫他赶快离开,不要再被骗子蛊惑。
我帮他分析,首先,这个所谓的伊民诈骗案,虚构的可能性很高。据我所知,300万这样的金额,根本不可能惊动国际刑警。跨国办案,也至少要公安部督办的案件才有可能,那至少得是上亿金额的大案。
此外,他师父宣称伊民已死,估计也是骗人的。在清迈这样的地方,死个人,而且还是中国人,新闻上却毫无动静,根本说不过去。
我的判断是,伊民可能早就遭到了师父的某种PUA,目的当然也是压榨他的价值和金钱,最后不堪忍受跑掉了,根本没有什么诈骗案,更没有什么溺水死亡。
阿德问我,伊民有没有可能是他师父弄死的,因为骗不到钱?我说不太可能,连一万块律师咨询费都要骗的人,能有什么格局?杀人?那他干嘛要骗,直接去绑架不好吗?如果你师父把你绑了,向你家人索要赎金,你家人会不会给?阿德说,肯定会。我说,就是啊,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他也知道,这超出了他的风险承受能力。
我继续劝阿德,你不要怕,赶紧走,不是说你师父会对你怎么样,但你在他身边,他持续不停地PUA你,你就算不被骗钱,也会得抑郁症的。何况,一万两万地被他侵蚀,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我告诉他,如果你要走,就夜里走,我不信你师父会24小时盯着你,趁他没反应过来,赶紧走。对于他们这种骗子,如果你走了,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他也就不会再花时间精力成本来骗你了,毕竟他的目标是钱,而不是你的人。我猜如果你走了,他会把精力转移到其他目标身上,不会再在你这里浪费时间。
我甚至联系了一个开酒店的朋友,让阿德出来以后暂住那里,便宜安全。
后来阿德结束了和我的通话,说他要再想想。
凌晨四点,阿德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出来了,除了一些换洗衣服随身物品,什么都没拿。他从国内带来的无人机、相机,几双限量版的鞋子,统统留在了师父家,加起来价值几万块钱,但比起他和师父在一起时被骗的钱,也算不上什么了。
我能想象阿德出逃时的紧张情绪,告诉他人出了来就行。我叫他直接去我帮他找好的酒店暂住。我说我明天帮你租个房子,护照的事再想办法。
第二天,我租好房子,给阿德发消息。他好久都没接,我差点以为他出了事。我正准备去他住的酒店,他才用别人的手机打给我。
他说,他师父有天眼通,竟然知道他住在哪个酒店,在微信上问他是不是。我听他电话里惊惶的声音,大概是真的怕了。我说你冷静一点,你是怎么去的酒店?他说他叫女朋友开车来接的他。我说你信得过你女朋友吗?他说信得过,我说那好,你叫你女朋友找个修车厂,仔细找找,车上有没有什么异常,阿德说好。我说你来找我,我帮你找了本地律师,你不信我,总要信律师吧?有什么问题尽管咨询,看看我的判断对不对。
一小时后,阿德找到我。他和我当初认识的那个阿德简直判若两人,瘦得脱了型,胡子拉茬,眼圈发黑,像是从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警觉地左右观看,仿佛有人跟踪似的。
过了一会儿,我的律师朋友Joe到了,我作翻译,阿德向Joe咨询他想知道的事。律师的说法和我差不多,认为诈骗案一事多半子虚乌有。Joe说,如果阿德真的因此事被捕,只要没做过,也不用怕,他可以做阿德的代表律师,绝对不会有牢狱之灾。阿德又问到护照的事,Joe建议,去警局报警,然后再去移民局备案,拿到证明文件后,再去领事馆更换护照,是最稳妥的办法。
听专业律师解释完,阿德总算稳定了情绪。
Joe刚离开,阿德的女朋友发来消息,修车厂竟然在他女朋友的车底找到一个带磁铁的GPS发射器。我说这百分之百是你师父安装的了,所以他才知道你去了哪里。哪有什么天眼通,不过是科技手段罢了,而且相当拙劣。
阿德说那GPS怎么办?我说,你找个金属盒子,把GPS发射器装进去,找个地方埋了。他说那他师父如果发现了怎么办?我说不可能。金属盒子相当于一个法拉第笼,GPS装进去就会被屏蔽掉一切信号发射。在你师父看来,只是失去了位置信号,他不但不会知道你在哪里,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你找到了GPS,而以为是出了什么故障。
这似乎让阿德有了自信,总算不再那么慌张,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埋好GPS后,他女朋友来接他,一起搬去了租好的房子。安顿好,我又带他去杭东区的警局给护照挂了失。警察非常客气,耐心指导我们如何填写表格。警察让阿德提供他师父的名字时,他还有些犹豫。我说你怕什么呢?他绝对不可能和警察局有什么勾结,不过是骗子信口开河罢了。
填好表,警局开出挂失证明,让我们去移民局备案。我说你看,如果你真的涉及什么国际案件,你早就在警局挂名了,你还能出得来吗?他笑笑说是的。
路上,我问了他护照的情况。他说,之前他师父带着他去了一个清迈专门做签证业务的人家里,护照有可能在那人手上。我说你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吗?他说没有。我说你认得他家的位置吗?阿德说,只听他师父说那个地方叫讪赛,如果到了那里,也许能凭印象找到。但他又说,当时他师父把车停在路口,自己步行进去的,让他在车上等,只有个大概印象。
我说这样吧,你有时间就让你女朋友开车去找找,讪赛离他们现在租住的地方不算远,先找找看。他们当晚就去了,不过没找到。阿德说,他怀疑他师父根本是骗他的,签证中介家可能根本不在讪赛区。
我问了他当时准备办什么签证,他说是义工签。我说那好办,义工签要进市政府盖章的,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记录。如果有记录,说明护照有可能在经办人手上,清迈做签证中介业务的就这些人,总能找到。
我找了我的房东素拉萨,他曾经是清迈最大的水上乐园的总经理,退休后在讪赛区经营了一家PTT加油站,是个豪爽仗义的老头儿,和我颇聊得来。他答应找人帮我问,向我要了阿德护照的照片。两天后,他给了我消息,的确有阿德的登记记录,目前护照在市政府,并告诉了我经办人的手机号码。
我打电话过去,对方果然是一位在清迈做签证业务的中介,很多人都认识。我问了阿德护照的情况,他说签证还在走流程,大概要一周后就能拿到,绝对没问题。
我把大致的情况跟阿德说了,给了他中介的微信。阿德告诉中介,希望能亲手拿到自己的护照,哪怕再付一笔费用也可以。中介说,这可能不太合规矩,因为护照是从师父手上拿的,钱也是师父交的,这样做他有些为难。
阿德说,到时中介可以当着他的面给师父打电话,毕竟护照交到本人手上完全说得过去。他们之间的事和中介没关系,没必要趟浑水。中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在清迈有家有口,有正当生意,不会为了一个师父惹一身骚。
最后中介说,护照回来以后,他会约师父也过来,当面把护照交给阿德,这样他也好交待。
刚谈妥护照的事,阿德又说,有新的情况了。
我说怎么了?他说,师父发来一段视频,是阿德之前进入他租的房子另一女租客房间的影像。视频里,阿德进入房间,打开柜子,翻找了一些东西。我说这是什么情况?他说,他当时是和师父一起,说是进去找伊民的东西。我说那他发给你看干嘛?阿德说,师父说,现在这间房间的女租客,说要告阿德非法入室和猥亵,并说已经报警,让阿德下周三上午九点自己去移民局投案。
我几乎要笑出来。我本以为这出劣质栽赃剧在我们找到GPS后就结束了,没想到阿德师父又想出个新花招。我问阿德,那你猥亵了吗?他说,当时房间根本是空的,没人,而且摄像的就是师父,他怎么可能做什么。
我说那你就不用怕。阿德还是不放心,于是我又帮他约了律师Joe。Joe说,如果你的确没做,没什么好怕的,尽管让他们去报警,只要他们敢报警,我们就可以反过来告对方诬告,那对方就会吃官司,我们百分之百胜诉。
我问Joe,那对方说已经报警是假的?Joe说,绝对是假的,他们是为了吓唬你朋友,逼他掏钱了事,这太明显了。Joe指着聊天记录说,对方为什么要阿德去移民局投案?这不合理。即使是外国人违法,也是警局出面管辖,而不会是移民局。
阿德说,师父说他带那位女租客去移民局为“猥亵案”录口供,让他以为移民局也管违法案件。Joe说不可能,他们去移民局肯定是办别的事,假称与你有关骗你而已,不用怕。
Joe的判断让阿德安心不少。
那天晚上,阿德女朋友说,她找的修车厂老板说,白天来了两个中国人,一男一女,说在附近丢了东西。听修车厂老板的描述,那男的应该就是阿德师父。他师父去修车厂,当然是想找GPS。不过,他不可能找得到了。
到了周三,阿德问我要不要去移民局,我说不用。果然,第二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接着中介发来消息,说护照已经回来,约阿德去拿。
阿德问能不能去,我说你怕啥?怕你师父?我说我陪你去,有情况我帮你对付。其实我说这话时心里也不太有底,但我还是准备去。我总觉得,阿德师父不过是个骗子,并不是亡命徒,有什么好怕的呢?
晚上,我们七绕八拐地找到中介家,阿德说他对这一片有印象。我说你看,你师父的确是骗你的,这里是杭东,根本和讪赛在两个方向。
我把车停在中介家门口,从后备箱里找到一根两年前买的甩棍。我把甩棍甩开,里面的油蹭了我一手。我对阿德说,你去拿吧,有情况喊我,我就在门外。
我看着阿德进去,从中介手里拿回护照。见房间里没其他的人,阿德终于放松下来,和中介还聊了几句。
拿到护照后,阿德给我看了签证,确实已经办妥,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手上拿着贴有合法签证的护照,是最踏实的事了。
阿德心情大好,再也看不到刚从他师父那里跑出来时的颓丧模样。
我说你看,你师父都不敢出现,他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多龌龊。我说不管怎么样,你拿回护照,离开那个骗子,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忘掉不愉快的过往,好好生活。
他点头,说,谢谢你帮我,哥。
两个月后,阿德告诉我,师父可能不会再找他麻烦了。我说那是好事啊,说明他们也知道,骗不到你,于是放弃了。他说是,又说,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另外一个师父的信徒已经到清迈来了。
我说哦,原来是有了新的目标,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德说,我能怎么办,那个人就像当初刚来清迈的他一样,谁的话也听不进的。
看他造化吧,阿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