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博士们,你们是如何应对学术研究的无意义感的?
我在北师大读本科和研究生时,师大的文史哲三院还在前面那栋只有八层的主楼里。当时历史学院在六楼,文学院在七楼,哲学与社会学院在八楼,也就是说,我每次要去文学院,都至少要经过历史学院。虽然电梯也不是每次都在六楼停一下,但偶尔停的时候,我和我文学院的小伙伴们就会透过电梯那自动开合的狭窄小门,窥视到历史学院电梯间的墙壁上写着北宋张载的那四句在历史上轰然作响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虽然这四句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人家历史学院拿它当门面也属于“光耀门楣”,但那会儿我每次经过历史学院、看到这四句话,总忍不住想笑——如果你问,你咋不笑文学院的?是不是文学院墙上没有字儿啊?当然不是,文学院墙上怎么可能没有字儿?我们文学院的电梯间里也有一墙的字儿,是郭玉衡老先生的笔墨,只不过我在那来来回回溜达了七年,愣没认出来他那铁画银钩到底写了个啥。
行吧,我们书归正题,写回历史学院墙上那四句话。那会儿不仅我看到想笑,我的一干好朋友看到也想笑,而且,好巧不巧,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之一,当时正在和历史学院的学生会主席谈恋爱。我的那位朋友也是个东北姑娘,肤白貌美大长腿,人美心善成绩佳,本来不是和我一个班的,但军训的时候我俩床挨着。她本来就是想巧言令色鲜矣仁地勾引一下我、让我帮她叠她那只要自己上手就会遭通报批评的方块被,充满了“精致利己主义者的功利心”(这是后来我对她的形容),结果没两天就被我反勾引,军训还没结束,我俩就已经到了躺一张床上用被蒙着脑袋半夜聊天聊到被同寝室女生怒斥的地步。
就是这位大姐,某年忽然就开始和历史系那位身高一米八、长得还蛮有苏俄范儿的学生会主席谈恋爱。而且自从这二位开始谈恋爱,我俩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起去文学院,必定会先坐电梯到六楼历史系,对着人家墙上那四行字好一通嘲笑之后,再爬楼梯去文学院。有一次外面阴天,主楼楼梯里黑洞洞的,我俩从历史学院一进到楼梯间里,她就一把把我薅住,然后神秘兮兮外加贱嗖嗖地跟我说,哎,你知道吗?听说主楼楼梯间里有露阴癖,还有对着女生那啥啥的人。就有个女生,就在这段楼梯念书呢,听见后面有声,她一回头,发现一个男的正在系裤子拉链,然后一闪就不见了,这女生再一摸肩膀,发现她肩膀湿了。当时天真的我没有理解“那啥啥”的意思,特别惊讶地说:“啊?还有人对着女生撒尿啊!!这也太恶心了!!”然后我那朋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说,哎,真应该把你送历史学院去“为往圣继绝学。”我说:“为啥要送我去为往圣继绝学?”
当然,当天我就知道了“那啥啥”是啥意思,也明白了她为啥要送我去“为往圣继绝学”,但当时其实并未想明白为啥我们一看到历史系墙上的这四行字就想笑,以至于我们都从北师大毕业之后很多年,这四行字还是我们互相嘲笑对方的一个梗。比如我去哥大读Yiddish studies的博士,我那位朋友就给我发微信说,哈,去美利坚为往圣继绝学去了。当时我也不知道为啥,扔了手机扒着墙,笑得哈哈哈。
那为啥张载这四句话这么好笑呢?本来我是不明白的,或者没想过要探究一下为什么,直到昨天我在知乎上看到了这道题——“亲爱的博士们,你们是如何应对学术研究的无意义感?”,我才想明白我们当年到底笑的到底是什么——说白了,当年写在历史学院墙上的那四行字,其实就是给予没那么大意义、和普通工作没多少区别的学术研究以极大的意义,“没多少”意义的日常和被赋予的“极大”意义之间的反差则造成了一种想不笑都难的反讽,导致我的朋友和我不约而同想通过此方法,去揶揄彼此和自己生活的日常。比如某天我吃了一碗肉燥面,于是我说,啊,又是拯救万灵的一天,因为我吃的这顿天赐的肉燥面,本身就包含了万物的精华和上天的恩赐,我吃了它也是承袭了上天的旨意,让我去拯救世界。这是不是有那么点中二的意味在里?其实,我吃东西,就是因为我饿了,而我选择吃肉燥面而不是阳春面,因为我喜欢吃肉。这么一东西,吃进去的同时能满足求生和愉悦的两种需求,至于吃了它的意义在于拯救世界还是毁灭宇宙,那是命运的责任而不是你的。当然,你也可以说,拯救世界是意义,但毁灭宇宙不是。呵!愚蠢的人类,刘慈欣把宇宙都毁灭多少回了,你不也看得劲劲儿的吗?
所以,学术研究其实和吃肉燥面同理啊!其实其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光凭你一个人,无论是拯救世界还是毁灭宇宙,你其实都做不了。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既不能为天地立心,也不能为生民立命,既为不了往圣继绝学,更不能为万世开太平。之所以还有人会去做,大抵上不过是大部分人需要通过出卖自己的劳动去获得生存资料而活着,而如果能在做的过程当中,获得某些愉悦感,或者至少不讨厌,那差不多就是做这件事的意义了。
而至于我自己,读博做学术其实也无非就是上面两点,求生存和得喜悦。求生存的话,我并不是一定要做学术,甚至并不一定要读文科,因为我高考那年,我们省考大综合,我虽然号称“理科不好”,但我高考的理科成绩其实足以碾压我省百分之九十九的理科生,除了清北复交、其他985的院系我随便挑。但对于数理方面的学科,我大概初高中时候在省重点被虐出心理阴影了,就算学了能拿最高新职业的学科,我既不那么擅长也根本不会得到喜悦,所以在求生和求乐的综合考虑,我选择了学文科读博士做学术。
反正从生到死中间有那么多年,总得做点自己不那么讨厌的事吧。如果非得找点意义,我倒觉得能全情投入地去做一件事,其实可以算作渺小人类对绝对要流逝的时光的对抗。做事就会忘记时间,也会产生回忆,而一直做喜欢且能养活自己的事,那就会在有限且单向流淌的生命当中获得某种与璀璨星河相提并论的力量。所以,做事即可,未必读博。但读博也就读了,只要不讨厌、只要很喜欢,就足以获得这种力量了,哪怕其未必能助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