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进宫那年,只有14岁”为题写一篇小说?
郑江月进宫那年,只有14岁。
1
尚未及笄,正是懵懂贪玩的年纪,却入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幸而她生得一幅好样貌,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出尘,杏花眼柳叶眉,韵味十足,含情娇媚,眉眼间竟有六七分像太后早逝的爱女福安公主,更了不得的是她额间一点红痣竟同福安公主生得一模一样。
又有一身好运道,被掌事嬷嬷领着进宫时,恰巧碰到了太后身边的陪嫁姑姑王姑姑,她同宫女们给那位姑姑请安时,黄鹂鸟似的嗓音让姑姑斜眼瞟了她一眼。
这一瞟可了不得,王姑姑当即一把抓住她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郑江月手腕已红了一圈,面上却并无半分不快,只怯怯的低着头。
王姑姑回过神来,瞧着被自个掐红的白嫩手婉,忙松开手,旋即慈祥的对她弯了眉眼,又侧身对掌事嬷嬷道:“这个小宫女生得极伶俐,同内务府说一声,寿康宫要去伺候了。”
郑江月仍是低着头,显得十分乖巧顺从。她朝掌事嬷嬷福了福身,跟在王姑姑身后,一步一步消失在掌事嬷嬷与一众宫女的视线中。
王姑姑不亏为太后的陪嫁,极懂得太后的思女情切,她将郑江月领到太后面前时,太后怔愣片刻,颤着手抚上她额间的那颗红痣,喃喃道:“宽儿,我的宽儿……”
郑江月嘴角微勾,她知道,福安公主,本名赵乐宽,她也知道自己与福安公主的那几分相像,她甚至还知道福安公主最爱那句诗,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她还知道福安公主最崇拜像吕后刘太后等手眼通天,站在权利鼎峰的女人。
当然,她并不会什么仙术,能知晓过去预知未来,只是恰巧她有个小姨,闺名杨唤,也曾在及笄之年入宫为婢,又恰巧在太后宫里伺候。待她年满出宫时,看见了年方十岁的郑江月,那时郑江月已隐见姿色,要紧的是那张稚嫩的脸庞与金尊玉贵的福安公主已经有了几分模糊的相像,额间那颗红痣更是让她有了几分福安公主的神韵。
杨唤激动不能自抑,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姐姐姐夫,问可让时遇上私塾否,略学些琴啊舞啊否。好在郑家经营的米铺生意不错,多年下来攒了些银子,江月又是家中幼女,虽只是平头老百姓,也让江月念了书,还让她得闲时跟着隔壁从良的舞姬庆娘学些舞蹈。
杨唤便长住在了郑家,日日训导郑江月的仪态规距,教她些插花焚香的功夫,且常在她耳边念叨福安公主的一切喜好。杨唤激动之余也时常担忧,郑江月选秀进宫为婢十四岁是最合适的,四年时间,她怕郑江月出落的与福安公主不再相似,那么最近的高枝就要飞走了,也很难说能寻得到下一个高枝。
可她不得不赌,平头老百姓的日子终究没那么有趣,在宫中的那几年她更是懂得了何为“荣华富贵”。幸而天遂人愿,郑江月出落的越发清丽温婉不说,那张脸与福安公主更是有了真切的相似。
后来她顺利当选入宫,又颇幸运的直接入了太后宫中,她倒没想到,自己目标的伊始竟如此一帆风顺……
郑江月敛目回神,发现端庄持重的太后娘娘潸然泪下,那双历尽沧桑略有几分浑浊的眸中,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有不可掩饰的疼惜。
她连忙把太后扶到榻上,柔声开口:“太后娘娘是千金凤体,贵不可言,婢子这般微贱之人竟惹得太后流泪实是惊惶不已。太后娘娘又一向是菩萨心肠,宽厚待下的,婢子万死,斗胆说句僭越的话,太后娘娘哭的如此伤心,婢子十分心疼太后娘娘,故婢子恳请太后千万珍重凤体,万不可哭坏眼睛……”
太后拿出手帕轻拭泪珠,慈爱的看着郑江月,满意的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询问她的姓名。
不出意料的,凭着那张与福安公主相似的脸与乖顺体贴的做派,郑江月很容易的得了太后的宠爱。太后待她真真算得上一个宠字,竟全然不像为奴为婢的宫女,更像是出身显赫,得了恩典养在宫中的贵女。除了要她陪着自己说话伺候自己梳头,其它什么事都不用她做,听说她读过书还许她自由出入宫中藏书阁。
2
待在寿康宫的第一个月,郑江月见到了来太后请安的皇太子赵之渠。
少年掀帘进来,带进一屋茉莉花香气。面带笑意的同他的皇祖母问安。郑江月低头侍奉在太后身侧,悄悄打量着这位传说中中宫嫡出,集万千宠爱于一生的太子殿下。
少年身形修长,如青竹般挺拔。一身杏黄色长袍上绣着双龙戏珠的花样,十分尊贵华丽。腰束一条明黄色缀玉腰带,还别了个金黄镶边朱砂色香囊。模样更极为出挑,面如冠玉,眉如远山,眼含清波,十分俊雅温润。可堪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郑江月眉头轻挑,暗道这位传说中的太子爷名不虚传,果是人中龙凤。怎料她视线恰巧与朝她轻轻一撇的赵之渠碰撞到一起。她莞尔一笑,旋即又低下了头。赵之渠微微怔愣,而后转头继续与太后交谈。
太后拉着赵之渠的手,语气十方亲昵关切:“渠儿有小半个月没来祖母宫里了吧,是最近功课太多了么?”
赵之渠摇摇头,声音清亮:“功课并不算多,只是父皇近日召见孙儿多了些,常常考察孙儿功课,又时常与孙儿议政,是以孙儿这几日未来给皇祖母请安,孙儿疏忽了孝业,是孙儿的不是。”
太后慈爱的笑着:“哀家知道渠儿是个有孝心的,哪来的什么不是,你过不了几年就要行冠礼了,你父皇自是想让你多学些本事,历练历练,日后好为他分扰。你功课很好,只是你要记着千万戒骄戒躁,不可妄思,浮夸自满乃读书大忌。”
赵之渠点头应着,祖孙俩又交谈了好一会,直到太后要午睡了才叫郑江月送赵之渠出寿康宫。
赵之渠侧身看了郑江月一眼,少女规矩的低着头,清风将她耳后的碎发吹起,显得格外温柔秀美,他怔神片刻,神色有些复杂,温声询问道:“皇祖母可给你赐名了吗?从前我与她在一处时都是王姑姑伺候,我瞧着她很喜欢你。”
郑江月抬头,浅笑着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能得太后几分喜欢是奴婢的福气,只是太后未曾赐名奴婢,奴婢仍旧用着本名江月。”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是个好名字。”
郑江月眉眼弯弯,一双美眸中含着勾人于无形的波光:“江月自是所待眼前人。”
赵之渠脸上登时染上红晕,他有些讶异,虽仍是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却平添些生动可爱。不等他开口,郑江月继续说道:“其实奴婢更希望旁人提出婢子的名字,想到的是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赵之渠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正想追问为什么,却又撞进郑江月那双含着无限柔情的美眸,他耳根子一烫,忙撇开口,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
郑江月佯装惊讶:“哦?能与殿下的故人有几分相像也是奴婢的福气。”
赵之渠不禁有些失笑:“祖母定是很疼你,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宫女。”随即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位故人是我的姑姑,太后早逝的爱女福安公主。她是太后长女,最是聪慧机敏,五岁就认全了《百家姓》,《三字经》也近乎能全文背诵。,比我父皇还强上些呢。只是自小身子弱,及笄那年一场大病……”赵之渠说到后面,声音愈发低沉,一双剑眉紧紧蹙着,还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郑江月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佯装苦恼,叹息道:“公主金枝玉叶,又是这般的才貌双全,聪敏机灵,婢子恐连公主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了。”
赵之渠被她岔开追昔的念头,神色渐渐缓和,刚想安慰她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突想想到什么,挑眉问边:“江月怎知姑姑才貌双全,我并未提及姑姑的容貌如何。”
郑江月歪着头笑得狡黠,冲他眨眨眼:“殿下不是说婢子与公主有几分相似吗?”
赵之渠瞪大了眼眸,很有几分惊奇,又不禁失笑。瞧着郑江月俏皮灵动的样子,他弯了眉眼,声音清雅:“五日后末时,请江月到藏书阁一叙。”
郑江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郑江月五日后早早的到了藏书阁,捧着本书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待她一抬头,便看见赵之渠嘴角噙笑,静静的看着她。少年笑容清秀,唇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目朗眉清,温润如玉。
郑江月微微一怔,起了逗弄的心思:“殿下来得这般无声无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是窃书的小贼呢!”
赵之渠笑意更盛:“那江月姑娘要不要分两本我刚窃的,新鲜出炉的赃物呢?”
郑江月亦勾了嘴角,低头边看书边腹诽道:“几日不见,殿下舌灿莲花,更胜往昔。只是婢子若挑到殿下喜欢的,殿下可也舍得?”
赵之渠挑了挑眉,朗声道:“自是舍得!”又望了眼她手里的书,戏谑道:“竟不知江月是个这么有志气的,在看则天皇后的生平身迹,则天皇后确是一位奇女子,亦是一位名君,江月崇拜她吗?”
郑江月甜甜的笑了:“婢子崇拜所有厉害的人。”她脚尖有规律的点着地,心中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笑容无害又甜美:“殿下是何时知道婢子识字的?婢子并没有告诉殿下我读过书呀。且婢子出身市井,只是一介民女,是不好读书的。若是婢子是个大字不识的,在藏书阁见面,岂不伤了婢子的心,又扫了殿下的兴?”
赵之渠难以置信的看她,嘴角抽搐:“你怎问这种问题,哪有人不识字,倒读过诗词?你怎了我们初见那日你脱口便是东坡先生的词么?况且寻常百姓家给女儿起名,大多都是翠,兰,花居多,便是用上月,也是什么圆月,满月,定不会是江月。可见你爹娘定很重视你,许是想了多日的。既出生就重视,应当会让你读书明理……”
郑江月眨巴着眼睛看着赵之渠,不置可否。赵之渠被她这般瞧着,玉面登时红了起来,也呆呆的回望她。便听见郑江月娇俏的声音:“殿下既知道了婢子的名字,礼尚往来,婢子却不知道殿下的名字。”
赵之渠回过神来,笑容清朗,面如水映韶光,目如月皎清辉,轻轻道:“之渠,横渠四句的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父皇母后对我的共同期盼。”
郑江月笑得意味深长,调侃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旁人都要一步步来,殿下倒一下跳到后两步了。”
赵之渠眼神闪烁,声音细若蚊虫:“我只是还未成家……”
3
赵之渠频频出入寿康宫陪伴太后,宫中人人皆夸他‘侍亲至孝,至纯至善’,只郑江月略带讽意的勾了勾唇角。
赵之渠有次来恰巧碰见郑江月在做茶,色白如雪,且香密醇厚。赵之渠很是惊讶,一边品茶一边感慨道:“你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学奇全了不成?”
郑江月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倘若婢子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管家理事,琴棋书画,焚香插花,八卦算术,医卜星象,农田水利婢子都会且十分精通呢?”
赵之渠瞪大了眼睛,被嘴里的茶狠狠呛到,待缓过来,他顾不上自己的失态,忙问道:“真……真的么?”
郑江月捂着肚子呵呵直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颤抖着声线答:“自是不可能。”
赵之渠知晓自己被她捉弄,气恼的嗔了她一眼,叫器道:“我今日定要吃足十盏茶才离寿康宫!你便卯足劲做吧。”
郑江月配合的苦了脸,哀哀道:“十指连心,这样做下来,婢子的手疼,心也疼,太子殿下竟想要婢子的小命吗?”
赵之渠又笑了起来,眉目如画:“被你哄骗,我也气闷,闷久了心也疼。我疼,你也疼,我们就抵平了。”
郑江月不再答话,径直将一盏茶端入内室侍奉太后品。
来寿康宫的第四个月,太后娘娘得了一场小风寒。虽只是风寒,但老人家身体不如年轻人康健,也耗了整整七日才彻底痊愈。因王姑姑也上了年纪,是以这几日都是郑江月近身伺候。她衣不解带的伺候太后,待太后痊愈,自己倒是愈发消瘦,险些病倒。
太后紧紧拉着她的手,眼底一片湿润,沙哑开口:“江月可听闻过魏家吗?”
郑江月点点头,恭敬答道:“魏家乃太后娘娘母家,乃是开国功臣,太祖皇帝亲封的威北候魏家,手握丹书铁券,威北侯府保家卫国,威震一方,中流砥柱,皇上十分器重。婢子未入宫前身边常常有人讨论夸赞,大家都十分敬仰。”
太后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威震一方,万民敬仰……哼,要不是我那废物哥哥生了两个好儿子,魏家早败了!”
郑江月惊疑的抬眸,见太后的神色,斟酌着开口:“婢子曾闻威北侯善名,候爷是个极乐善好施,宽仁慈和的人。每三月定要开一场粥场的。侯爷善有善报,两位少爷一文一武,具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大公子征战沙场,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二公子进士及第,听说第一次考便中了探花。两位公子具是凤毛麟角,人中龙凤。候爷好教养了。”
太后睁开眼,直起身来看着她,似笑非笑:“宽仁?慈和?呵呵……我这哥哥确是宅心仁厚,不然怎么非闹着为一个‘品性高洁,出淤泥而不染’的歌妓赎身,养着做外室被御史参一本也够他吃一壶了,还竟非要纳入府!你知道吗,那时他已娶了令国府的嫡长女,国公府就这一个嫡生女儿,全家都千宠万爱的,且国公府一向是文官清流,子侄都十分有出息,嫁给他算下嫁,他怎么敢!”
“他色令智昏,不管不顾的将那女子纳进了门。令国公府怎肯任掌上明珠与一个下贱的歌妓共侍一夫,没过多久两家就和离了。魏家人丁不旺,我那哥哥庸碌无才,加上得罪了令国公府,没了这层姻亲扶助,又被御史接着参了好几本,被陛下当众训斥,一贬再贬,整个魏家都深受其害!”
太后越说越激动,神色愤慨不平“那时哀家入宫时日尚短,只是个婕妤,宫里却有位敬贵妃是令国公府小姐的姨母,平素最是疼那位侄女,她处在深宫,无法将我那哥哥怎样,便将气都撒在我身上,变着法的折磨我!”
太后的手紧紧拧住床单,素日慈和端重的面容狰狞的咬牙切齿:“我自十六岁那年入宫,没有一刻只把自己当魏承舒,一封封信传入宫中叫我勿必争得圣宠光耀家族,我步步为营如覆薄冰,没有一日不为复兴家族殚精竭虑,为了这些,为了这些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因果不爽,我唯一的女儿在及笄那年也因病逝世。要血债血偿,就冲我来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宽儿!”
“我流血流泪,连唯一的骨肉都搭进去了,他们倒咨意潇洒!纳妓为妾败坏斯文,却将家族前程都压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
郑江月惊惑的俯在地上,惶惶不敢开口。太后略平复了情绪,将她扶坐在床边,抚着她的鬓角,带些怅婉的语气,道:“好孩子,别怕,久处深宫,哀家只是想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罢了。这些年这些事走马灯似的一遍遍在哀家脑里过,哀家最想恨想怨之人,却是最不能恨不能怨之人……”
郑江月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太后的手,杏眸中十分合时宜的盈上点点泪珠,柔声道:“娘娘,都过去了,您千万不要日日思悔郁结寡欢,这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如果福安公主知道您无一日展颜也一定会难过的,如今都好起来了,福安公主往生极乐,大公子二公子都年少成名,魏府也日渐显赫,都过去了……”
太后回握住郑江月的手,边拭泪边点头,听到后面却轻笑出声,神色极为不屑:“大公子……哼,你知道吗,魏行止就是我哥哥跟那歌妓生的,就算立下再多战功,有如此下贱的生母,终究是魏氏一族的污点!我那蠢货哥哥偏疼他也就罢了,就当是养条猫儿狗儿,爵位他是别想了!”
郑江月敛目不语,正思索时却听宫人禀报:“太子殿下到!”郑江月从床边站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只是这次没再低头而侍。
只见少年仍是一装杏黄衣衫,华贵无双,玉面俊朗依旧,身姿仍如竹柏挺拔,只眉峰间微微蹙起。一进内室,他连忙给太后请安,愧道:“孙儿半月前去扬州考察,因经验不甚足耽搁多日,连皇祖母生病了也未能亲自侍奉,是孙儿不孝!”
太后面色已恢复如常,她慈爱的笑笑,抚着太子鬓边,宽慰道:“好孩子,你的孝心哀家岂会不知。达则兼济天下,你身为太子,自然要以百姓,以江山社稷为重,你勤勉仁善,是天下百姓之福……此次去扬州,一切都顺利吗?”
赵之渠扬唇一笑,又露出唇边那颗小小的梨涡,十分清朗雅秀:“一切都还好,此次扬州官员进献了一件白狐披风,孙儿念着皇祖母畏寒,并着冬虫夏草与几株人参,一起献给皇祖母,如今已让王姑姑收着了,皇祖母要看一看吗?”
太后笑着摇摇头,语气略带些疲惫:“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哀家要午睡了,就不看了,你的心意,哀家自然是喜欢的。让江月为你做盏茶吃,醒醒神吧,下午还有功课呢。”
赵之渠点点头,同郑江月一同离了内室。郑江月正待做茶,赵之渠却忽然拉住她的手,他惊觉不妥又急急放开,只轻声道:“不必做了。”
郑江月也被他突然的伸手惊了一跳,闻言疑惑的抬眸,不解的问:“为何?”
比起内室略昏暗的灯光,比时赵之渠可以清楚的看到郑江月俏脸上泛红的鼻尖,残留的泪痕,还有微红的眼眸,他莫名心抽痛了一下,下意识拿出手帕递给她,缓声道:“我想让你歇歇……别哭了……”
郑江月好笑的接过:“都没有泪了,还擦什么?”她盯着赵之渠,好奇道:“殿下不问我为何落泪吗?”赵之渠眼眸定定看着她,浅浅的笑着:“我不想让你伤心的时候又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等你愿意告诉我了我自会倾听,还不愿意告诉我的时候,我愿意等等。”
郑江月没有答话,她低头展开手帕,一株淡雅的兰花映入眼帘,她勾唇一笑,因着泪痕与眼眶的衬托,极为楚楚动人:“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兰花倒是很衬殿下。”
赵之渠笑容明朗:“兰花高雅,我从前是很喜欢”他顿了一下,看着郑江月的眼睛,轻声道:“但是现在,我喜欢月亮。”
郑江月低下头,脸上浮现出红晕,愈发显得她娇俏动人。赵之渠笑意更浓,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郑江月,温声道:“此去扬州,听闻当地翠宝阁工艺十分出众,我便趁微服出访的时候去瞧了瞧,本想为你定制月亮图纹的,却怕行程来不及,未曾想气运极佳,遇见了这支,你打开瞧瞧喜不喜欢罢?”
郑江月接过盒子,揭开一看,一只雪亮剔透的白玉簪子映入眼帘,温雅脱俗,簪头竟十分似汉字‘月’。她不免一喜,也不禁勾起唇角。抬眸一看,赵之渠正温柔的注视着她。与她对视,赵之渠玉面忽然有些发红,轻声问道:“喜欢吗?”
郑江月眨眨眼,很是灵动俏皮:“殿下送的,爱屋及乌,自然是喜欢的。”
赵之渠面带红晕,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我可以为你簪上么?”
郑江月答的很利索,毫不犹豫的点头:“好呀!”
赵之渠走到郑江月身后,轻轻抚上她的发髻,将簪子插入她发中。郑江月扭头一笑:“好看吗?”赵之渠不禁怔愣。
只见少女眉眼如画,一双杏眼似水澄净,顾盼生辉。玉面上有些许哭过的痕迹,更衬的她楚楚柔婉,清丽异常。此时弯唇笑着,如三月梨花般纯结秀美。一刹那仿佛使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此时少女贝齿微启,轻唤道:“殿下?”
赵之渠回过神来,面上点点红晕,俊俏秀美,他点点头,轻声道:“好看。”
4
自那日风寒后,太后像是埋下了病根,几月来连绵不断的病,身子骨大不如前,宫中的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年纪所至,需慢慢调养。
郑江月觉得她许是没有什么能支撑的了。昔日仇敌大多已下九泉,该报的仇早就报了,就算苟延残活几个,对她如今也毫无危险。唯一的骨肉,也在一场场算计诡谋中早逝了。不可谓不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女儿性命’而埋在她心里最深的话,最深的怨,也已经一通发泄,全说了出来。
郑江月有时觉得这位太后娘娘的一生很可叹,算计了一生,终了,得到了什么?
荣华富贵?皇帝可并不是她亲生的,皇帝的生母早不知死在哪场宫斗里了,俩人表面母慈子孝,谁知道皇帝背后有没有疑心过太后?这样的虚与委蛇,她都替太后处境捏一把汗。穷奢极欲,手眼通天是别想了。
子孙绕漆?满宫的皇子皇女,可没一个是她的骨血。孝顺如赵之渠,也不过是时不时来寿康宫请安罢了。皇帝子女众多,早年也曾将几个皇子公主放在寿康宫抚养。可他们的生母来请安时无一不是凄凄惨惨,肝肠寸断的可怜样,恨不能一日八十趟的往寿康宫跑。太后终是不忍她们骨肉分离,主动抱回去了。所以她晚年,其实是很寂寞的。
所以这位太后娘娘的一生实在是可怜可悲可泣可叹,站在当年那批宫嫔角度上,或许还可恨可怨。
郑江月感慨着感慨着,忽然一日太后在本该午睡的时辰将她唤了去。只见太后斜倚在床头,面容憔悴,唇无血色,眼窝有些凹陷,眼下青的近乎发黑,她看着郑江月,神情很复杂,她拉着郑江月在床沿坐下,缓缓开口:“哀家这几日一直辗转难眠,是在想着哀家身后你的去处,留在宫里只能是耽误了你。”
“我本想收你为义女,可是一来,皇帝到底不是我亲生的,也不是我抚养大的,与我终究没多少情分,未必会将你放在眼里;二来,宫中公主众多,他们未必会对你的婚事上心,若随随便便为你指了亲,或是让你替他们的女儿去和亲,那是害了你一生……”
“三来”太后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三来我在旁冷眼瞧着,渠儿应是对你有意,若你成了我义女,岂不是与渠儿成了姑侄?那便是生生断送了你们。他是个温和沉稳的好孩子,又贵为太子,若你能嫁与他,我这辈子的心事,便尽了了。”
郑江月左眼一跳,连忙跪下,急道:“娘娘您浑说什么呢!什么身后不身后的!您只是时气所至,近几月生了些小病罢了,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养就会好起来的!娘娘对婢子有恩,婢子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辈,不在您跟前伺奉逗乐,反离了您自去逍遥!”
她看着太后憔悴苍老的脸,眼里有了些真切的泪意,她闷声道:“既娘娘说曾想过收婢子为义女,那婢子也斗胆说一句,父母在不远游。在这偌大的深宫,您对我这般疼爱怜惜,婢子心里早就把您当母亲般敬爱了,怎能留您独自在这寂寞深宫呢?”
太后将她扶起,眼里尽是怜爱,语气却十分无奈,叹息道:“傻孩子,哀家自己的身体,自己如何不清楚。如今不过是还剩了点芯的油灯,苦苦熬着罢了。油尽灯枯,怕是 也就在这几月了。哀家不怕死,也不信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如若不是为了替宽儿报仇,为了那个生养我的家族,哀家不会苟活至今。如今诸事皆了,哀家也该去和宽儿团聚了。”
“人死了就是两眼一抹黑,但是活着的人得过日子啊。你虽跟我不算久,但是体贴柔顺,又孝敬,我走之前总得安排好你的去处啊。其实……我心里很感激你……”
她又颤颤巍巍抚上郑江月额间那颗红痣,语气疲累又伤怀:“我这么多年来,最怕的就是忘了宽儿的脸,忘了她的脸,接着就是淡化记忆中她的一切痕迹……如果我都忘了,谁还会记得她?谁还会记得要让害死她的人血债血尝,以命偿命?忘记这些,就是背叛……”
她握住郑江月的手,神色复杂:“我这两年,这两年竟然真的快忘了宽儿的脸……还好,还好你出现了,宽儿额间也有颗同你一模一样的痣。你们的相像,让我再次想起宽儿的音容笑貌,像起她呀呀学语时总爱傻乎乎的笑……
“见到宽儿的时候,我可以告诉她:女儿啊,母后没忘,母后不会忘,母后不敢忘,你的一切一切母后都记得,母后更不会忘记是谁害的你,不会忘记是谁害的我们母女阴阳分离,母后终于替你报仇了,母后终于可以来陪你了,我们母女俩终于团聚了,我们从此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太后说到最后伤心不已,苍老虚弱的脸上老泪纵横。郑江月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着脸,一时不知该答什么。人们其实都懂得,“都会好的”“都过去了”几个字实在苍白无力,对伤心的人来说聊胜于无罢了。但又不能不安慰,总不能说“所以呢”“然后呢”“早干嘛去了”吧?
郑江月斟酌半天,刚吐出个“一”字,就听到太监尖细的嗓子报道:“皇上皇后驾到!”
郑江月忙跪下行礼,低着头规矩侍立。太后倚在枕上,有气无力地唤道:“皇帝……”皇上快步走过去,一脸愧色的在太后床前跪下,道:“母后,儿臣不孝,朝政繁忙,拖到如今才来看望母后,望母后恕罪!母后的身子可好些了吧?”
郑江月心中暗暗嗤笑:您朝政繁忙的一月三十日,三十一日都在后宫啊?您一夜御三女的光辉事迹都传到寿康宫来了。您还真是宝刀未老,老当益壮啊。
太后的脸色却并无甚么变化,淡淡开口:“哀家已过知天命之年,身子好不好有什么要紧,皇上心系朝政,是万民之福,哀家懂得。”
皇上笑着点点头,撇了眼皇后。皇后忙笑着上前,热切的喊道:“母后!母后,儿臣听闻您近来凤体欠佳,忧心坏了,可快到年下,宫中琐事繁多,又在等备为渠儿选太子妃,儿臣忙的不可开交,是以未能来看望母后,母后万万不要怪罪儿臣才好!”
郑江月曈孔一深,轻轻蹙眉。太后看了她一眼,道:“为渠儿选妃是正事,皇家最紧要的便是开枝散叶,绵延后嗣,皇后可选到合心意的了?”
皇后笑道:“唉,虽说婚嫁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渠儿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先前竟同我说有心上人了,儿臣本以为是英国公家的幼女,那孩子从前入宫给敏儿当过伴读,机灵聪颖,与渠儿是青梅竹马,多好,诗里不也说‘同居长干里,两小无猜’嘛。儿臣本想成全他们,也算是金玉良缘了。”
“谁曾想渠儿竟道不是她。儿臣索性也懒得猜了,是以想举办一场选妃宴,遍邀京中贵女,让渠儿自己相看。唉,真要说起来,英国府家的青鸾和杨太傅家的朝云儿臣都十分喜欢,还有镇西大将军家的英宁。只是……让渠儿自己挑个喜欢的罢。”
太后点点头,目光扫过皇上与皇后,缓缓开口:“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