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20岁是什么状态呢?
既痛苦,又迷茫。
在IP属地的985读书,成绩位居前列。家庭原本是幸福的。父母恩爱,生活小康。
生活从前年十二月开始变化。
前年十二月份,父亲在事业上遭受了重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我在外读书,父母怕影响我学习,什么都不告诉我。给家里打电话时,总是一切安好,无需牵挂。寒假回家时,我才了解到父亲的状况。曾经一个那么开朗的人,一个对人说话随时都乐呵乐呵的人,瘦成那样。
整个寒假,我和母亲都带着父亲四处求医奔波。每天的生活就是睁眼,带着父亲看病。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心理医生的价格,也是第一次听说还存在着开机一次就花费成千上万的仪器。一次疗程上标注的数字,可能要花光全家人一年的心血。
但是,父亲的情况逐渐好转了。他能说话了。他能好好吃饭了。他能喝酒了。生活开始走向正轨了。生活逐渐好转了,至少能看见阳光了。
我于是回去学校上课。
那时课业很紧,竞争激烈。我整个暑假留校参加比赛,没有回家。没想到寒假时期回家所见的,就是最后一面。
去年九月,父亲去世。
父亲半夜胆囊疼痛不止,去医院急诊,说是胆结石太大,要做手术。于是住院观察。
结果住院当天,那栋楼里有红码,整个楼封控。家人们没有办法进去陪同父亲。医院把我的父亲一个人锁在病房。
然后,他在医院坠亡。母亲赶到医院时,只看见父亲被一个袋子包着。
一开始,医院对我的母亲说父亲是zs。
派出所的警察也来了,和医院一起骗她,说确认了,这就是zs。还阻止她查监控,说护士劝了两三回了,父亲还往窗边走。
他们一起施加压力催促母亲签字。母亲差点在悲痛和绝望中妥协。
还好我的舅舅有法律意识。他据理力争,还和我的母亲一起请了律师。律师说,不让查监控,我还说这是ts。
律师叫他们去医院门口闹。他们于是去闹了。闹了两天,医方迫于压力,给母亲看了监控。
听我母亲描述,监控内容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一个护士。整个病房只有父亲一人。父亲起床后吃了药,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边,手撑着护栏,像是要呼吸新鲜空气一样。突然间,父亲就和护栏一起坠落了下去。”
我的父亲从就这样从我的人生里消失了。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母亲什么都不告诉我。
家里人什么都不告诉我。
当我得知父亲死讯的那一刻,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医院欺骗我母亲的事也好,请律师的事也好,最后终于澄清事实真相的事也好,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们将最可怕的痛苦吞下。
我像个孩子一样,被他们保护着。
直到母亲有和父亲去世的文件需要我签字时,她才告诉了我所有事情。电话那边的声音即疲惫,又平静而坚定。
我听到消息时,感到整个世界在我眼中缩小。我感到脑袋中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我整个人动弹不得。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头晕目眩。我看着过往的人在我的眼中扭曲,耳边的声音像按着电视机音量键那样逐渐远去。
那天晚上,我签完文件发完快递后,一个人在学校里走着。我走进一个没人的小道,躺在长椅上,看着黑色的天空开始哭。我好久都没听到过自己痛哭的声音了。太久没有哭过,我的嘶吼声像一个快寿终正寝的老妪。
我也是,打着这些字,我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流了。
因为疫情政策,我无法回家。因为疫情政策,回家后,我无法返校。我于是错过了父亲的葬礼。母亲说,你记住父亲活着的样子就行了。死去的样子不需要你去看。
母亲,我的母亲。她经历了所有,为我抗下了所有。
我是个懦夫。
我是个懦夫啊。
从得知父亲死亡后的两个月中,我无法睡着。即使睡着,我也会很快地醒来。一醒来,父亲的死就涌入我的脑海中。随后悲伤和痛苦随之而到。
我想起我考上大学时父亲欣喜若狂的样子。我信誓旦旦地说道,以后要带着父母环游世界。结果,我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我将自己沉浸在各种不同的事务和学习中,来逃避父亲的死。我逼着自己参加了很多一点都不想参加的东西。但是什么用都没有。以前和父亲一起生活的细节,每天都永不停息地涌进自己的心中。
这个寒假回家时,家里除了少了个人外,看上去什么变化都没有。生活还在继续。我和母亲都在生活中不约而同地避免谈到父亲。但是,家中少了的碗筷、冰箱中清空了的啤酒、消失的那张挂在家中的父母幸福的合照,都无时无刻不强调着:父亲早就走了。父亲已经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
父亲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一辈子,为家里人操劳了一辈子,为我操心了一辈子,而最后什么都没享受。我这个混账,甚至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我在父亲的墓前烧纸钱时,火焰顺着纸钱窜上我的手,像是父亲把我的手拍开。
父亲已经死了。
写到这里,我又泪流满面了。痛苦又涌上来了。我写不下去了。
这就是我的2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