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美国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国家,真的是这样吗?

发布时间:
2023-08-24 12:36
阅读量:
15

“美国没有文化”并不是中国或者亚洲人的发明。

早在一战之前,这种说法在欧洲和拉丁美洲就已经非常流行了。

从本质来讲,贬低美国的文化底蕴和精神文明,是对其压倒性物质优势的无奈反制,有“精神胜利法”的色彩。但是“美国无知论”的支持者不乏文人高士,说它完全是谬论也不尽然。

1898年5月2日,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维多利亚剧场举办了一场集会,声援美西战争中处于弱势的西班牙。集会演讲者掷出的主要矛头,就是贬低美国的文化。

三位发言人分别是未来将成为阿根廷总统的萨恩斯.培尼亚,出生在法国的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保罗.格鲁萨克,以及出生在意大利的作家何塞.塔尔纳西。

在这场集会上,发言人们盛赞西班牙精神的高贵,痛批美国的野蛮粗鄙。以外交官身份出席的尼加拉瓜诗人、西班牙语现代主义文学大师鲁文.达里奥用这样一句话概括西班牙的身份:

"罗马的女儿,法兰西的姊妹,美洲的母亲!”

这句话反过来就是时人批评“美国没有文化”的主要理据:

一,古典教育的薄弱

二,共和政体的衰朽

三,精神文明的匮乏

先说古典教育,19世纪欧洲和美洲精英阶层依然高度重视古典学知识。参见同时期张口之乎者也闭口春秋战国的东亚知识精英,在欧洲和美洲,能够熟练读写拉丁语,在政论和演讲当中使用谚语和典故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标志。

在传统社会当中,古典知识就是“文化”的同义词,这一联系并没有随现代化到来迅速消失,对古典语言和古典文本的推崇依然长期存在。

例如,法兰西第三共和国(1871-1940年)有一项教育改革措施,为培养理工科人才制定了免修拉丁语的中学学科体系。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免修拉丁语的学生都会被修读拉丁语的同学看不起,一是因为此类学生大多家庭背景较差,二是他们在一门公认艰难的学科面前选择“逃避”,三是因为“没有文化”。

不妨设想,如果一个现代中国的知识分子不懂“逝者如斯”是什么意思,看到书法和牌匾上的繁体字就一脸茫然,恐怕也难逃一些人的嘲笑。

相比欧洲和拉美(的精英阶层),19世纪以来美国古典教育的萎缩速度更快,对古典文化的重视程度更低。20世纪以来,在欧洲许多中学依然坚持拉丁语必修地位的同时,拉丁语基本退出了美国的中等教育体系。19世纪下半叶之后,美国文学也不像欧洲和拉美那样偏好华丽的用典和排比。

美国当然也有欧洲和拉美看得起的作家,例如爱伦.坡和惠特曼,但批评者认为他们不幸生在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国度,几个被“新教牧师,海盗和牛仔”包围的天才改变不了美国文化荒漠的现实。

1828年,在州政府进一步打压古希腊语和拉丁语课程的企图面前,耶鲁大学提交了为古典语言地位辩护的《耶鲁报告》,对当时高等教育界产生了很大影响。但是美国内战之后,古典教育还是加速衰落了。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国政体也受到了欧洲和拉美精英的批评,他们认为美国已经背离启蒙时代的原则,下层是平民群氓的狂欢,上层是财阀寡头的垄断。

在欧洲和拉美,美国建国初期的共和政体有着不错的名声,很多精英认为它比暴烈的法国革命政体更优越。但是在19世纪末,随着托拉斯兴起,选举权扩大以及大众新闻业出现,欧洲和拉美知识分子开始批评美国背弃了理性和道德,像晚期罗马共和国一样变成了民粹和寡头政体。

在社会文化方面,批评者认为美国的物质成功是庸俗的,整个社会推崇功利、实用,缺乏理想、道德和美,这是欧洲和拉美精英指控“美国没有文化”的核心论点。

1900年,乌拉圭人恩里克.罗多出版了一篇名为《爱丽儿》的散文,这篇文章在拉美思想界有很高的历史地位,也是反美主义的代表作之一。文章把拉丁美洲比作希腊神话当中纯洁高雅的精灵爱丽儿,而盎格鲁-撒克逊美洲就是粗鄙野蛮的巨人卡列班——

美国人富裕不假,但他们除了钱没有任何追求。他们为了赚钱不惜为非作歹,损人利己,拿到钱就是为了吃喝玩乐,吸烟饮酒。他们不懂艺术,不会创造,成天只会抄袭和模仿。他们的语言粗鄙恶毒,食物粗糙油腻——以上一切都是“美国没有文化”的明证。

罗多认为,由于其精神匮乏,美国就算物质再繁荣,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崇高的地位。他使用欧美知识界惯用的东方主义观点,把美国比作巴比伦、亚述、腓尼基和迦太基,这些“亚洲帝国”物质再发达,最终都会在史书上寂灭,而不像雅典和罗马(还有西班牙帝国)因其优越的精神流芳千古,为众多国家提供文明火种。

对美国文化的鄙夷在世纪之交达到巅峰,但是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跌落神坛,知识精英开始被迫重新审视美国。

既然欧洲的精神那么优越,她的统治阶层接受了那么多的古典教育,人们的生活方式如此文明,为什么还发生了世界大战这样的人间惨剧?推崇欧洲文化的人绕不开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也正是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人们对“文化”的认识正在发生变化。

“文化”可以是通俗、大众的而不只是古典、高雅的吗?说“没错”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现代化的大众社会,电影、小说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文化”,和诗歌、戏剧比肩,这是传统社会乃至19世纪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实用主义、功利主义在“美国世纪”也具备了更高的正当性。对实用和功利的批评当然一直存在,但为其实然或应然层面合理性作辩护的声音同样强大——难道追求金钱不是一种关于勤劳、进步的文化吗?

1948年,第九届美洲国家组织会议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召开,拉美国家代表们在演讲中依旧使用着华丽的骈句和用典,然而马歇尔将军只是耸了耸肩,告诉他们美国不会像援助欧洲国家一样对拉美国家慷慨解囊,就让代表们愤怒羞愧却无话可说。

一百个伯利克里和西塞罗的雄辩,也抵不过一百块实打实的美元,“文化”受到的最大讽刺莫过于此。更何况,希腊罗马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

鲁文.达里奥在他那篇激昂的宣言里说:

“所有石头、铁、金子、肥肉堆成堆,也不够我的拉丁灵魂沦落成卡列班!”

爱丽儿的文化是不是比卡列班更高级?人们可以从长计议。

但是和这个问题至少同样重要,而且就在眼前的事实是,卡列班有的是石头、铁、金子、肥肉。

爱丽儿和卡列班。弱者在精神和道德上的优势究竟是事实还是自我安慰?这个争论永远不会休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