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过最奢侈的一道菜是什么?
午餐肉罐头,是爸爸从新疆天山的科考站上带回家的。
我4、5岁的时候,我们全家在兰州住,爸爸经常到新疆天山科考,每次都会去很久,但是那会儿我年纪小,对时间没有概念,只记得他经常出差。
有一次,爸爸回家后带回来很多吃的东西:葡萄干、压缩饼干,还有午餐肉罐头。以前他每次回来,可能会带回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比如漂亮的石头、羊毛毡的脚套、羽绒服什么的,也曾带回过哈密瓜和葡萄干,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午餐肉罐头。
那个午餐肉罐头太好吃了!爸爸仅仅撬开了一条小缝,肉肉的香气就充满了我的鼻孔和嘴巴,让我垂延欲滴。爸爸把罐头盒上层的铁皮撬开,然后用勺子挖出一勺,塞到我的小嘴里。天啊,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这种肉与我吃过的任何一种肉,口感和味道都不同!异常软嫩,不用费力嚼,而且根本没有嚼不烂的渣或筋,对于小孩子非常友好。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暴露年龄了~~),我们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肉的。那时,连熬猪油剩下的油渣、刮掉板油剩下的猪皮,都会被精心地制作成菜肴。再比如,我们家每年在过年时才会买一只鸡,还得爸爸亲自杀鸡,妈妈帮忙拔毛。我后来一直觉得鸡肉非常美味,恐怕就是小时候总是想吃却吃不到的缘故吧。
爸爸那次带回来的罐头,我们吃了好几天,煎着吃、煮汤吃、夹在馒头里吃,怎么吃都美味无比。里面的肉吃完之后,妈妈还把涮罐头盒的水倒进炖菜里,于是纯素的炖菜也变得肉香味十足。
我对那次的午餐肉罐头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后来我在16岁的时候第一次自己打工挣到了钱,我买回家的东西里,就包括了一个午餐肉罐头。
爸妈看到我给家里买东西很高兴,只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买一个平时家里从来不吃的午餐肉罐头,以为我是在同学家里吃过。于是我跟他们讲起了我小时候的美好记忆。爸爸听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就回他们自己的卧室去了,妈妈也默默无言,起身去厨房开始做饭。
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华点: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差,从我上小学起,家里就开始天天有肉吃,早餐有蛋有奶是常态,但是那么好吃的肉罐头,为什么在十几年里,家里居然没有再吃第二次?
然后妈妈告诉了我,儿时那罐午餐肉背后的故事。
爸爸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然而他年轻时,社会对知识分子并不重视,他只能留在一个西北的小县城里蹉跎了十几年。我3岁的时候,他才调入中科院兰州分院,才有机会施展才华,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数次上天山,参与科学院组织的野外科学考察和勘探项目。他本来是有望取得科研成果的,但是奈何身体不好,总是胃痛,最后晕倒了,只能提前撤下来。
他那次带回家的科考特供食品——压缩饼干和午餐肉罐头——其实是他在野外的补给,只不过他总是胃痛吃不下东西,而且是提前撤离,不用背仪器设备,所以同事们就让他带走自己的补给,给家里人尝尝。
所以才有了我吃到的午餐肉罐头。
然而,那次爸爸提前撤下后,他就再也没能返回天山。他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萎缩性胃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除了全胃切除以外,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其实,在我们吃完了那些午餐肉罐头之后的不久,爸爸就住院做了手术。我记得他住院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些罐头是他忍着胃痛,从海拔五千多米的山上一步一步亲自背下来的。
爸爸也没有想到,那次与天山一别之后,他后来竟然没能再次踏入新疆,更不用提爬天山了。手术后,经过漫长的恢复和调养,他可以回单位上班了,但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图像、整理数据,出差也只是去参加学术会议。自然,他能取得的科研成果也非常有限。
我12岁那年,爸爸调离中科院,到一个中部省份的大学任教,再也不会有机会去野外工作了。
我意识到,这些罐头,竟然意味着野外科考生涯的结束,代表着人生中一段辉煌时期的落幕,如果是我的话,我或许余生都不会再觉得午餐肉罐头是一种美味的食品。
当然,我买的那罐午餐肉最终还是在餐桌上被打开,被大家分着吃掉了,爸爸边吃边笑着说,这肉罐头居然还是当年的味道,可见配方没有什么变化。
但我却觉得根本不是当年的味道。当年那些午餐肉罐头的美味,永远不可能被超越,因为以付出的代价和附加的爱意而言,它太奢侈了。
2023年的父亲节,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爸爸,愿天堂里没有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