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人穿越到当代,会相信我们是中国人吗?
当年王兴给尚可喜的回信,其中一句话有两种版本。
第一种版本我是在《发史》中看到的:
顽民无所为,将欲存中国于一隅,全礼义于百世,不忍弃顶上数茎毛而已。
第二种说法见于钱海岳版《南明史》:
顽民无所为,将欲存中国于一隅,全礼义于百世,岂徒惜此数茎顶上毛而已。
相对而言,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王兴少年杀人,亡命江湖,从崇祯初年混到永历末年,是广东绿林中的祖师爷级人物,自广东沦陷起,就活跃在珠三角西部抗清,坚持十余年,直到南明灭亡前夕,败于尚可喜,与唐王朱聿钊(唐王四兄弟中的老四,隆武和绍武的幼弟)、著名“东林党”大佬黄公辅等人一起举家自焚。
在明末的广东,矿工、渔民、水手之类的人群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发型,为了干活方便随手把头发剪了的大有人在。王兴从小混的那个圈子,不足以让他明白“交领右衽、高冠束发”是啥意思。王兴后来学了文化,但那也是他成为抗清领袖,有读书人来投奔他之后的事了,刚开始起兵抗清的时候,他就是个乡下土匪。
当年王兴接受广东巡按连城璧招安抗清,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连城璧这人敢单人独骑来山寨里见他,被他拿刀指着还面不改色,是条好汉,和过去那些王八蛋官不一样,所以王兴就当明军了。
然后清朝的两广总督佟养甲就派人联系王兴,要花一千两银子买连城璧的巡按大印。王兴把这事直接告诉了连城璧,连城璧掀开衣服,让王兴想砍就砍。
(看小说可能会觉得一千两不多,但实际上王兴当了快二十年山贼可能都没见过一千两银子。)
于是王兴说,你不吃威逼,我就不吃利诱,咱俩和鞑子干到底。就这样,一个土匪、一个大官,携手抗清十几年,到死都是至交。
到后来,南明连巡抚都遍地都是,有兵的军阀才是大爷,连城璧这个巡按大印给一百两银子都没人买了。王兴受封伯爵,二人地位倒置,连城璧从王兴的顶头上司变成了给王兴管后勤的师爷,但他们依然是朋友。
多次有人劝连城璧,王兴这里深处敌后,实在太危险了,不如回云南后方去,可连城璧坚持不肯弃王兴而去。直到王兴殉国前夕,王兴把连城璧远远打发出去招兵。王兴死后,连城璧多次拒绝尚可喜招降,不久病故。
要是连城璧是为了华夏衣冠抗清,这还说得通,王兴参加抗清的时候,他认得“华夏衣冠”四个字怎么写吗?
原因其实很简单,自打清军来到广东,王兴见过的清军,上到总督,下到小兵,全都是王八蛋,而明朝的官虽然也是王八蛋居多,但好歹还有连城璧、黄公辅这几个不是王八蛋的。让连城璧统治广东,虽说不可能海晏河清,但起码老百姓过的日子会比在佟养甲统治下强得多。所以,哪怕连城璧就一个人,佟养甲有几万人,也应该抗清,为了抗清死都值。
那么,就算连城璧留个莫西干头,王兴就会因此不和他做朋友、不抗清了吗?
王兴这样的人看重的不是头发,而是“存中国于一隅,全礼义于百世”。
什么叫礼?孔子是这么说的。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孔子这个回答看起来很奇怪,人家问他礼的根本是什么,他却就说了实际应用的小事。
其实这就是答案,所谓“礼”,就是以正当的方式表达正当的情感。
抗战胜利了,你跑到街上上蹿下跳、狂呼乱叫,见谁跟谁鞠躬握手,这也是礼。我认识的一个老人在当年八一五的时候就见过不少人这样,谁也不觉得他们有啥不对,因为胜利了就应该这么高兴。
反过来,在抖音上对着张之洞的照片发“晚辈X氏,拜见李大人”,这不叫礼,这特么叫神经病。
什么是“义”呢?孟子说了,“羞恶之心,义之端也”。简单来说:“你要知耻,知耻啊!”
现在的中国有没有礼义?不敢说每个人都有,但肯定不会没有。
至少比起那个率兽食人的时代,我们的礼义要多得多。
那些在明朝为了生存而抗争的人,真要是能来到现在,不用讲什么大道理,领他随便找个美食广场,打份盒饭就行。
他就得问:“这里是你们这儿衙门的食堂吗?”
你指着旁边吃饭的上班族和农民工告诉他:“这里是我们这儿的贩夫走卒吃饭的地方。做抄写的文案、店铺的伙计、进城做工的乡下人,天天都吃这个,这家菜做得太油太咸,我们吃得快吐了。”
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什么是王道?全国粮食产量从1.13亿吨变成6.87亿吨就是王道。王道都有了,怎么会没有礼义呢?
义就是要有羞恶之心,那应该对什么事羞恶呢?
一方面,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这是要知道羞恶的。
另一方面,从国家的角度来说:“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这也是要知道羞恶的。
如同当年的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领导了抗击意大利的战争,威望无人能及,结果后来经济搞得一塌糊涂,一张他在灾年用生肉喂狮子的照片成了摧毁民众对他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人民免于饥寒,让孩子免于夭折,让老人老有所依,让病人病有所医,这是最大的天下之大义。不义依然存在,但再怎么说也比明朝义得多了。
就算是明朝人,一个正经热爱华夏天下的人,也会先看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然后再看头发衣服这种细枝末节。
对头发衣服的事,他们也会抱怨,就如同我小时候邻居一个爷爷骂他儿子:“脑袋染得跟尼玛小流氓似的,什么B玩意!”
但是这位叔叔认真上班养家糊口的时候,老爷子还是会发自内心地夸一句:“这还有个做人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