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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我是夏侯家的五公主。
本来按照祖制,我作为夏侯家第二个出生的女儿,该是二公主。
但我父皇他叛逆,我出生那年,他一个高兴改了祖制,说女儿儿子一视同仁,他的子女按照序齿溜号往下排,所以我是五公主。
我问过父皇,如果这样算起,那么太子哥哥岂不是从“大哥”降级成了“二哥”。
“我以后是不是要改口管太子哥哥叫二哥?”
我父皇:“谁敢,你敢吗?”
我说我不敢。
父皇:“这不就结了,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
我上头有一个姐姐,四个哥哥。
我大姐夏侯汐,智力超群,杀伐决断,兄弟姐妹里的王者,人生从不言败。
我大哥夏侯漓,当朝太子,大轩下任掌权者,兼大轩现任掌权者惧怕的人,兼全家惧怕的人(大嫂除外),负责变态。
我二哥夏侯泽,国宝级花瓶,背地里是江湖第一把手,武功独步天下。他手不能挑肩不能扛,能向二嫂撒娇绝不亲自动手,深宅,懒癌。
我三哥夏侯澈,文坛巨匠,书画双绝,负责有才。他娶个媳妇后来还当了首富,两口子天天在我跟前秀恩爱。
我四哥夏侯澄,西北军统帅……我四嫂说介绍到这里就可以了,一个傻狗有什么好提的,让我另起一行。
以她的“优秀”为主题,写上一万字的纪实文学。
我看着手上不知何时变红的茶水……我记得自己喝的是绿茶……
我四嫂梦佳漪,西北大妖姬,使毒出神入化……四嫂救命,眼前有点黑,写不下去了……
我卒,剧终。
【遗言一则】
我叫夏侯浈,在这个家主要负责可爱。
没了。
谢谢大家。
1
当公主压力太大了
尤其是你上头还有这么多优秀的哥哥姐姐。
从小我在兄弟姐妹里就是个“中间儿”,中间儿的意思是不上不下。
我课业不上不下,模样长得不上不下——后来因为贪吃成了个包子脸,谁看了都想来捏一下。
我及笄那年,父皇问我有什么人生理想,我说“吃喝玩乐”。
我父皇倒吸一口凉气,将我哥哥姐姐叫来,批评教育我。
大姐说:“咋的,咱家养不起?”
大哥说:“有可不可。”
二哥说:“你档次太低,吃喝玩乐的最高境界是骄奢淫逸,回头二哥教你。”
三哥说:“缺钱就来找我。”
四哥说:“妹儿,你找三哥要钱的时候带上老哥我。”
父皇:“完了,挺好的孩子让你们养废了。”
父皇和蔼地劝诫我,说小小年纪总想着虚度光阴是不对的,你要是不听话,父皇就剥夺你公主的封号,把你下放到村里的试验田插秧哟。
父皇:“朕说到做到哟。”
父皇一片“弑犊之情”顿时点燃了我理想的火焰。
我激情澎湃了:“父皇您说得太对了!年纪轻轻岂能胸无大志,我决定了,即刻出发。”
我热情洋溢了:“我这就当父皇的眼睛,去替父皇纵览山河,搜奇访胜,踏遍天下每一处美景,吃遍所有美食。”
我亢奋豪迈了:“待我将四国地物风貌、人文风情一一看过,俯仰天地间,浩然无所愧……父皇你寄予厚望我吧,届时我必有所收获!”
父皇:“说白了还是吃喝玩乐呗?一个公费旅游,让你说得这么热血沸腾。”
“……”
父皇:“也行吧,只要你有个事儿干。”
就这样,我从长安出发了。
我承认,起初我为了不参加“变形记”,这才随便找个借口敷衍我父皇,谁知走出去以后,我深爱上了这份事业。
六年间,我走过了九洲列国,遍览壮丽山河,开始着手编纂游记。
遇上大虞皇帝万俟燿,是我旅途当中最大的不期而遇。
算我倒霉。
2
天下九洲四国分,以西虞最为强盛,北轩次之。
南楚本来与东齐国力不相上下,后来他们失去了我大姐夫这个摄政王,就在下坡路上打起了出溜滑儿,往昔峥嵘一去不复返。
从小我在学宫里就学了,西虞国富民强,附属国众多,仗着自己地多人广,兵强马壮,百十年来到处侵略他国,挑起战火,行为霸道恶劣。
到我自学宫毕业那年,西虞国力达到史上鼎盛,新帝万俟燿登基。
万俟燿作为九洲第一霸主,不将以轩、楚、齐三国为主的其他小国放在眼里。
他蛮横,他不讲理,他肆意生杀予夺。
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个披着龙袍的土匪。
我那时虽身处繁荣长安,不曾被战火波及,每日最大的苦恼就是及笄礼上穿什么裙子好,但我也有集体荣誉感,痛恨战争。
记得我三哥他们一帮文人集会评论时政,我也曾义愤填膺,写诗痛斥万俟燿。
我在诗里说他长得难看。
我想象中的万俟燿,茹毛饮血,青面獠牙、胡子拉碴,跟钟馗比,钟馗都得说声晦气。
“大饼项上顶,丛林脸上生……”
我三哥看了我的诗,让我别糟蹋纸了,觉得哪好上哪玩去吧。
这一年我十五岁,打死万俟燿我也想不到,七年以后,我会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九洲第一霸主。
还是以那么诡异的方式。
3
七年后,我旅游到了西北,恰赶上四哥与大虞不著名将领万俟原的最后一战。
万俟原惨败身死,原本他驻扎的月照城成了无主之城,我听说此城盛产一种“琉璃珠”,前去一探究竟。
还没怎么探,当头一个麻袋便罩了下来……众所周知,捕获一只公主,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后来拿麻袋套我的那个万俟原幸存的部下坦白了,其实他捕获我的时候也没想好,完全凭着一腔爱国的冲动,觉得不捕白不捕。
他一路破马张飞,火花闪电,等我“吧嗒”一声落了地,人已在大虞的皇宫。
我手脚被缚,嘴巴被堵,只好用眼睛表达我的愤怒。
我瞪死他。
不多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内监走来,麈尘在手,端得慈眉善目。
他问万俟原的手下,“不知王副将深夜进宫求见陛下,所为何事?”
王副将一指我:“此乃北轩……”
内监老头眉头紧蹙,摆手打断他。
“近日以来,陛下正因英武侯兵败一事大动肝火,宫中上下对‘北轩’二字讳莫如深,你在此时向陛下进献北轩美女,是诚心想给陛下添堵?”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万俟原是万俟燿的堂兄,封号正是“英武”。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不禁对我四哥刮目相看。
王副将:“她不是美女,她是北轩公主。”
内监老头眼角的鱼尾纹都睁平了,难以置信地弯腰端详我。
蓬头垢面的我。
他取下我嘴里的布团,确认道:“你真是北轩公主?”
我:“老伯你先等等。”
怒向王副将:“你肤浅!!!!圆脸美女也是美女!!!”
吼完了转回来,一国公主要优雅,我微笑:“老伯,我是。”
放了我,放了我,快放了我。
老伯与王副将面面相觑。
老伯:“你绑架北轩公主……为什么?”
王副将骄傲:“进献陛下。”
老伯:“此事可还有别人知晓?”
王副将:“没有,这公主是我在大街上随便捡的。”
老伯松了口气,越发慈善,尽管看王副将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了。
他对王副将道:“既如此,王副将先回去,等着领赏罢。”
王副将乐乐呵呵地走了。
剩老伯自己看着我,忧愁地叹了口气。
4
我被从宫门口提到了一处大殿。
通明灯火倒映在黑曜石地砖,跟他们东虞人的心一样黑。
隔着架巨大丝绢屏风,一个伏案的人影依稀可辨,老伯绕进去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影蓦然抬头,透过屏风,向我看来。
可能是我先入为主,尽管模糊不清,我依然觉得那目光异常冰冷。
我下意识低头,被束的双臂抱紧了膝盖,缩作一团。
听那人影道:“既无人知晓,你直接杀了就是,何必还把人带来,脏了朕的地方。”
语气轻描淡写,声音孤清至极。
听得我一个激灵。
老伯道:“老奴窃以为,陛下或许有兴趣见一见这位北轩公主。”
万俟燿:“没兴趣。”
老伯:“是。”
言罢走出来,找人拖我。
我登时就慌了,一边被迫在地上滑行,一边大声道:
“万俟燿你怎么敢!我父皇一定会找你算账的,多行不义必自毙,连我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你都不放过,你就等着天怒人怨,死无葬身之地吧!”
救命~我不想死。
我的游记还未写完,书名我都想好了,我小名叫“兮兮”,到时书出版了,就叫《兮游记》。
我挣扎,我死命挣扎,屁股钉死在地面,扣着屏风边缘跟拖我的宫人对抗。
忽而,万俟燿那没有感情的声音响在我头顶。
“好啊,朕等着。”
“……”我仰头,往上看。
瞅见一张肤色苍白的脸,并一双冷峻的深眸。
他穿一身绣了金纹的墨袍,手臂里抱着只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
我呆呆道:“你怎么……”
他淡淡道:“长得不像钟馗,跟你诗里写的不一样,让五公主失望了?”
我:“……”
我的诗流传这么广吗?
我:“那都是七年前了,不用这么记仇吧,如果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写诗赞美你,替你恢复名誉。”
他冷笑,高傲地饶过我,步伐雍容,墨袍在晶亮地面迤逦,我一个匍匐扑上去,死死压住那袍角。
万俟燿猝不及防绊了个趔趄,他臂弯里的猫跳了下来,冲我“喵”了一声,好奇歪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许是从未被人如此“暗算”过,万俟燿转身,目光森寒。
老伯和宫人们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我:“有人有人,我被绑架这事有人知晓,我我我那个我有十个暗卫八个侍卫六个侍女四个随从两个相好,他们都知道我被绑架了!
“你杀了我后患无穷得不偿失,不如立刻放了我,请我吃顿好的,客客气气请我来,恭恭敬敬送我走,你好我好大家好,如如如何?”
希冀的目光看着他,把他袍子压在自己屁股底下坐着。
万俟燿:“两个相好?”
我:“是少点了哈,没关系我年轻,以后接着再找。”
他对老伯道:“杀了吧。”
我:“……”
当皇帝的怎么可以这样!
我双臂一套揽过他的猫,“你杀我,我就跟你的雪团团同归于尽!”
万俟燿:“……”
猫:“喵~”
万俟燿阴沉道:“它有正经名字,叫‘皎月’。堂堂公主为难一只猫,不嫌丢人么?”
“我命都要丢了,我丢个人才到哪。”
“你们北轩宁死不屈的气节呢?”
“个人行为不要上升到国家,我这人打小就没骨气。”
万俟燿居高临下,高贵地审视我。
我抱紧雪团团,道:“别逼我动手。”
对峙的结果,我获得了偏殿一间,浴桶一个,侍女四位。
5
洗澡的档口,我思忖,万俟燿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杀我了,反倒将我留了下来。
要么信了我的鬼话,怕旁人知道我被绑架,有所顾忌,尤其是在他大虞刚吃了败仗的情况下。
要么他想将我扣作人质,拿我要挟我父皇。
第二个理由比第一个可能性更大。反正,他铁定没安好心就对了,总不能是真的因为舍不得他的猫。
那我岂不是连累了大轩和我父皇?
不行,我得跑。
可这是内廷皇宫,我往哪跑?
我沮丧叹气,整个人下沉埋进浴桶想静静,不小心吃了口玫瑰花瓣,呛着了。
领头的侍女叫小百,她看着我咳得惊天动地,十分神奇:
“婢子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洗澡能把自己呛死的公主,您……是不是饿了?可要传膳?”
我:“可以点菜吗?”
她:“啥?”
我:“你们西虞有些特有的美食我特别想吃吃,碍于两国的敌对关系,一直未能如愿,所以能点菜吗?”
她:“那您想吃点什么?”
我:“樱桃炙肉、琥珀杏仁羹、甜酒熏鱼、乌鱼蛋炖蘑菇……”一口气点了十来个菜。
小百:“你还知道我们两国是敌对关系?”
我:“我这已经很委婉了。”
小百:“婢子原想一碗牛奶圆子打发了公主。”
我:“食色,性也。吃喝玩乐,人生真谛也。这两句名言都把吃放在第一位,说明人生在世,吃最重要。
“本公主是个有原则的公主,宁可饿着,也绝不糊弄自己的胃。”
小百:“居然有点被说服了。”
小百:“只是公主点这么老些菜,小厨房做不来,须得请示了祝总管。”
祝总管就是我老伯。
他听了小百的回禀,来传万俟燿口谕。
“陛下说,饿死她算了。”
我:“……”
我果断对小百:“牛奶圆子少放圆子多放奶,如果可以,再给咱加点蜂蜜进去?”
我跟着王副将一路餐风露宿,好长时间没吃过饱饭了。
老伯临走前,问:“吃喝玩乐,人生真谛也——敢问公主,这是哪位高人的名言?”
我:“这不会是万俟燿让你问的吧?”
我三哥也有这毛病,碰上自己不知道的知识点,不研究通透了,寝食难安。
老伯:“所以?”
我:“本公主的名言。”
老伯宽宏一笑。
牛奶圆子还挺好吃。
只是万俟燿这人不咋地,“一国之君忒小气,我们大轩就很优待俘虏。
“再说这都快三更了,他不在妃嫔宫里快活,倒斤斤计较起我的宵夜来,就没有他这么闲的。”
小百:“我们陛下还没有妃嫔呢。”
“皇后也没有?”
“没有。”
“二十七的人了,他是哪方面不行?”
小百:“……”
小百:“殿下对我们陛下的婚姻状况一无所知,我们陛下的年龄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惭愧,这都老师教的。我在学宫的最后一年,赶上你家陛下平定七王之乱,以储君之位登基,各国史官都夸他弱冠而狠辣,有才而性戾,将来不失为枭雄。”
我:“以上这段是考点,我活活背了一宿。”
我:“接着我就毕业了,把所学尽数还了老师,你家陛下登基以后如何,跟我有毛关系,我又不考了。”
小百:“……原来如此。”
我:“所以他是哪方面不行?”
小百:“……”
小百:“来人啊,公主困了,要就寝。”
6
当年考试,还有道附加题。
——阅读以下各国现任储君的身世,写出不低于一百字的理解。
其中万俟燿的身世最为醒目,他不像其他储君,都是嫡长子,从出生就备受关注与呵护。
万俟燿是虞国国君的私生子,上面兄长一堆,他是自己一点点爬上来的。
这就导致他童年不幸福,少年不幸福,青年不幸福,心思格外扭曲,兄弟姐妹随着他步步攀升,被他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到最后一个也不剩……
我在答题处写了五十遍“魔鬼”。
老师说我偷懒耍滑,判了我个“丁”等。
隔天让我补考,头天晚上我又又又把“万俟燿”这段拎出来背了一遍。
万俟燿,我毕业路上的绊脚石。
怪不得我母妃生前常说男人就是一本书,我背着关于万俟的书,心说原来是这个意思。
7
次日清早,我被压醒了。
胸口趴着一只猫。
见我睁眼,便用它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我拍拍它屁股:“雪团团,你好肥。”
遂起床,洗漱,吃早饭,遛猫。
我抱着雪团团各处游逛,小百也并未阻止,看来万俟燿没有想要拘着我。
也是,到处是宫人侍卫,横竖我也跑不了。
我很焦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常年旅居在外,失踪个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万俟燿若不主动给我父皇写信,家里人这会子都够呛能知道我被绑架了。
虞国皇宫比我家大了两倍,华丽了好几倍,空旷了一百倍。
我都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响。
除了小百活泼些,其他宫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人是哑巴,个个举止无声,我放眼望过去,入目皆是后脑勺。
这里的人走路都不敢抬头。
我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搭理我,问他们问题,他们有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太太太太太太无聊了!!!!”
这是七天以来,我全部的感想。
七天,是我的极限。
第八天,我怒闯万俟燿的书房。
“放我走!”
万俟燿停笔,微微坐直,“不杀你已是恩赐,其余梦话不用跟朕说。”
“啊——!”我尖叫,“你听。”
他:“……”
他:“听什么。”
“回声。”
“……”
我:“不觉得你这里太安静了吗?你到底会不会当皇帝?修仙的都没你这么清心寡欲,你酒池肉林,你燥起来啊!”
他静静看着我。
眼中写着“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他的凝视下,想起自己是个囚犯,意识到自己方才吼得声儿太大了。
心虚一丢丢,“我的意思是,我没吃过猪肉,但我见过我父皇跑。同样是皇帝,我父皇业余生活怎么就能那么丰富。
“他跑马拉弓吹口哨,蹴鞠捶丸打太极,和我母妃她们扎堆扯老婆舌,各个大人宅门里的那点秘密他全知道。
“我小时候,他闲了还给我扎小辫儿呢。”
我:“你再看看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我听不愿透露姓名的宫女说,你每日沉迷于政务,都没有日常娱乐活动的,日子沉闷成这样,你当这个皇帝有甚乐趣?”
他道:“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吧应该。”
他蔑然横我一眼,重新拾起朱笔,伏案垂眸,视我为无物。
我上前一把将他朱笔夺了,周围宫人都看呆了。
万俟燿那神像一般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龟裂,肉眼可见地愠怒。
我:“我好言相劝,你怎的油盐不进?”
他:“朕之所以没你父皇那么有空闲,是因为朕意在四海,等朕的铁骑入了你轩都,再找你父皇探讨寻欢作乐之道,希望到时你还健在。”
我:“……”
你清高,你了不起。
我弯腰,双手奉上:“陛下对不起,打扰了,笔还给您。”
失落转身,他道:“许你走了吗?”
我卑微地给他转了回来。
“说罢,”他搁笔,揉了揉眉心,“特地来呛白朕一通,有何目的。”
我:“无意浪费陛下的时间,只是想找陛下凑个手打麻将。”
他:“……”
他:“再说一遍?”
年纪轻轻,他耳朵还不好使。
我:“你这里的宫人过于小心翼翼,除了小百和祝伯伯,没人敢陪我打麻将,三缺一人手不够。”
万俟燿:“祝伯伯?”
我:“我们大轩的公主就是这么尊老爱幼懂礼貌。”
“原来在你们大轩,没规矩叫懂礼貌。”
再怂我也有脾气,“左右你也不放我走,还不许我开心一下了?不愿陪玩拉倒,人身攻击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走了,不用送。”
走出一个输人不输阵的硬气步伐。
万俟燿:“哼。”
8
一盏茶后,一方桌。
万俟燿纡尊降贵地坐在了我对面。
祝伯伯从宫中的藏宝阁里翻出一副玉雕的麻将牌。
问我道:“陈年旧货,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能能能,太能了。
我招呼一旁侍立的祝伯伯和小百,“快坐快坐。”
他俩不由自主垂首,偷觑万俟燿。
我也看着万俟燿。
万俟燿:“坐。”
他俩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凳子。
唉,没办法,慢慢来吧。
我激动着手洗牌,另外三个人六只眼,齐齐看着我。
祝伯伯求知的目光:“殿下,这麻将是如何打法?”
小百若渴的目光:“对呀对呀。”
万俟燿傲然的目光盯了我一会儿,不服输地扭过头去。
合着三个人没一个会的。
本公主任重而道远。
“没关系我教你们,很容易上手的。”
……
打麻将有时候是门玄学。
许是万俟燿坐的位置风水不好,打了十八圈下来,天都黑了,他愣是一把没赢。
他可真能沉得住气。
这要搁我身上,早掀了八回桌子了。
搁我大姐身上,得掀十回。
搁我四哥身上,得掀十八回。
——我们家但凡打麻将,桌子就没有不遭殃的。
祝伯伯奉命捧了一只匣子来,我见好就收,喜滋滋从匣中取了十八颗琉璃珠,顺手分了两颗给小百。
小百不敢要,与我推搡之际,万俟燿冷不丁开口道:“明日再战。”
诶?
我灵机一动,计上心来,爽快答应。
万俟燿起身,与祝伯伯要走,我看看天色,到饭点了,忙道:“能点菜吗?”
二人回头。
祝伯伯:“不把自己当敌人,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万俟燿:“给她。”
我终于吃上了樱桃炙肉、琥珀杏仁羹、甜酒熏鱼、乌鱼蛋炖蘑菇……
饭后拎着“琉璃珠”阖宫发,每个宫女人手一颗,那剔透的珠子即便在暗处也流光溢彩,美丽夺目。
钱财对于我是身外之物,我只要见识过就成。
翌日清晨,祝伯伯前来警告我,不许笼络小宫女。
“你是不是想通过收买人心,以便打听陛下的底细,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祝伯伯道,“她们能知道什么,你来问我呀。”
我:“……”
祝伯伯笑容可掬:“我包教包会。”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考试的恐惧涌上心头,“万俟燿这本书我不愿再翻,我丝毫不想了解他。”
祝伯伯:“陛下向来作息规律,昨晚却彻夜批折子,就为挤时间跟你打麻将,老奴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从未见他为谁破过例,公主你听了,有没有点感想?”
“果然,”意料之中,我道,“我就说麻将这个玩意儿它让人上瘾。”
祝伯伯摇头叹息:“唉,不上道。”
继而不知想起什么,看着我道:
“不上道也好,省得一时种了黄连种,一世令人苦不休,老奴我这双眼,见过了太多,太多。”
听不懂。我一心只盼着万俟燿来打麻将,我还有事要赢他。
盼着盼着,他总算来了。
见我在殿门外反复踱步,他从容的步伐加快几分,近前道:“在等人?”
“明知故问,”我道,“当然是在等你。”
他闻言负手,目露欣愉。
我道:“陛下今日看起来很高兴,可是恃强凌弱,又打了胜仗?”
“……”他道,“不想朕将这点高兴消磨殆尽,你最好学会闭嘴。”
说着,雪团团不知从哪个角落跑出来,止步我两中间。
他道:“皎月。”
我道:“团团。”
几乎异口同声。
雪团团毫不犹豫迈着小碎步朝我跑来。
万俟燿:“……”
我抱起团团,一人一猫无辜看着他。
其实我也没想到,团团这么爱我。
他的高兴马上殆尽了,沉脸转身,“限你三日,教皎月改正过来,否则朕把你身上的一部分送回轩都。”
我委屈:“那猫猫自己愿意叫什么,是我能控制的吗?会不会是你之前的名字没起好?”
他:“两日。”
我:“……”
我:“你不讲理!坏人!魔鬼!
他:“你才知道我是?”
“……”我欲哭无泪。
说好的打麻将泡汤了,还多了个饲养员的重任。
9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我让小百帮我准备了一麻袋小鱼干。
我拿出一根,伸到雪团团面前,它凑过来嗅了嗅。
我道:“叫你一声皎月,你答应就给你吃。”
它好像真得听懂了,退后几步,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对小鱼干不屑一顾。
像极了他的主人。
我收回鱼干,试探道:“雪团团?”
它踱过来蹭我的手。
完了完了,孩子彻底让我拐上了斜路。
我:“哥,商量一下,赶明你到了万俟燿面前,你的名字还叫皎月,私下里你就是团团,成不?”
拍拍麻袋,“这些都是你的。”
它看我一眼,道:“喵~”叼走我手中那根小鱼干,大快朵颐。
好的,它答应了。
我抬起它一只前爪握了握,道:“成交。”
次日将雪团团自信往万俟燿跟前一抱,我道:“经我一番苦心劝导,喵哥决定改邪归正,重新做猫,不信你试。”
万俟燿伸手挠了挠雪团团的下巴,雪团团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趴在御案上,悠闲地摆尾巴。
万俟燿:“短短两日,它怎么胖了许多,你给它吃什么了?”
我抬头望房梁:“错觉,这是你的错觉,它只是毛多。”
万俟燿冷哼:“是吗?”
“绝对的。”
看出来了,万俟燿是真的喜欢他的猫,修长手指抚弄雪团团,神色不觉变得温柔下来。
我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干咳一声,道:“可以打麻将了吗?”
万俟燿一扫案上堆积的奏折,默然颔首,抱起雪团团。
坐定以后我道:“今日不赢财物,我跟你赢点别的。”
万俟燿饶有兴趣:“你说。”
我:“我每胡一把,你便将拿我要挟大轩的日子往后拖延一天,且期间不许再对别国动干戈,你敢吗?”
他想也不想,“你那不多的心眼不妨用在别处。”
“你不敢,你怂了。”
“激将法对朕不管用。”
我气得想捶桌。
“那好吧,我跟你只打一圈,”我退而求其次,“我若赢了,你许我出宫。”
他:“做什么去?”
我:“爬山。”
祝伯伯和小百忍不住转头看着我。
我:“听闻你们殷都城外有座奇峰,我来都来了,不到那一游不甘心。”
祝伯伯:“你还记得你是个阶下囚吧?”
小百:“囚吧?”
万俟燿:“可。”
他二人:“……”
洗牌的功夫,伏在万俟燿膝上的喵哥失了耐心,跃下地面,万俟燿习惯性地叫了它一声“皎月”。
喵哥头也不回。
万俟燿阴恻恻看了对面的我一眼,我假装低头码牌,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万俟燿好似认了命,道:“团团。”
喵哥格外给面子地回头,甜甜回道:“喵~”
钻到殿柱后头,拖来吃剩的半袋鱼干,邀功般展示给万俟燿。
万俟燿:“……”
不等他再次望过来,我猛地拍了桌:
“太过分了!谁呀这是,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吗?怎能如此没有节制的给孩子投喂零食?!”
万俟燿面无表情:“你知道就好。”
我干笑,“抓牌抓牌,陛下您抓牌。”
10
第二天。
我站在山脚,无问看苍天。
我以为的爬山——苍茫山径,我独自一人,密林寻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实际上的爬山——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咱是敌国公主,大老远来人家地盘上当囚犯,虽然不是自愿的。
多安排点人看着我没什么,怕我跑了嘛,咱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为什么,万俟燿他一个号称案牍劳、废寝忘食征战四海的霸主,也跟着来了。
他就这么缺锻炼吗?
你回去日理万机好不好?
我有许多问号,但我不敢问。
万俟燿穿了一身便服,衬的身形颀长飘逸,此时看着我,不解道:“一脸欲言又止,你不高兴?”
“高兴,我可太高兴了。”我笑呵呵,“被拥簇着爬山,好一副人头攒动的美景,我在大轩都没这个待遇。”
他们甚至准备了登山轿。
我:“陛下,一个常识,山自己爬来才觉爽。”
早知他答应的爬山,是这么个爬山,我还不如不爬。
万俟燿于是对祝伯伯道:“尔等在此等候。”
“这……”祝伯伯看了看我,不放心道,“要不还是带几个人……”
“啰嗦。”万俟燿不悦打断他,率先走上陡峭石阶。
山路狭窄,他回头,朝我伸出手。
“瞧不起个谁,”我道,“本公主攀越过的高山不知凡几,反倒你个久坐之人,待会儿若是累了,可别求我扶你。”
他一挑眉,道:“那好。”
莫名其妙,比试了起来。
不知不觉,身旁湿雾萦绕,回首望,来路蜿蜒若游龙,山下人小如蝼蚁,大虞红黑相间的旗帜在绿树中若隐若现。
我抄着纸笔,边走边记,沿途的险峻奇石,没见过的草木。
万俟燿起初还端着架子装看不见,后来忍不住,问我道:“在写什么?”
我大方递上纸张。
他略一翻,道:“游记?”
我:“陛下好聪明。”
我:“等出版了送你一本。”
他竟没有拒绝,道:“想不到五公主还有如此志向。”
“小打小闹,自然比不过陛下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我道,“只是可能百年以后,我会比陛下更受世人爱戴一些。”
他:“……”
他:“何解?”
我道:“陛下征战九洲,纵使将来一统天下,攀至人生顶峰,也是站在无数人的尸骨与鲜血之上。
“无论你之后建立何等无上伟业,后人提起你,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必是‘暴君’二字,有多少人崇敬你,就有多少人骂你。
“而我这本游记,交给世人的是山河之壮丽,草木之更迭,祖先之延绵,一溪一石一春秋,大川如何奔流入海,鸟如何展翼入山林。
“我教给后人或许国与国之间有界限,时而有过节,起冲突,但青山绿水没有界限,人向往美好的心没有界限,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天下共有。
“世人甚至不必知道我是谁,不必记得我,只要我写的书能流传下去,陛下,我就永远地赢了你。”
我兀自说地忘我,回过头来,发现万俟燿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眸光微微悸动。
我稍稍与他对视,他便掩眸,将我画的树往我跟前一抖,“说得自己如此高尚,树叶的锯齿却画错了。”
“……”我:“呀,呀呀呀。”
他伸手,我乖乖将笔递上,他走到一块平整青石旁,替我改正。
我看着他,看着他。
那青石就在悬崖边上。
他专注作画,不曾察觉我在盯着他。
只要我重重推他一把……
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摔死以后,我往密林里跑,等祝伯伯他们发现事情不对再去找我,中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未必逃不掉。
只不过……
我看着万俟燿。
金色日光穿过云雾渡在他身上。
我忽然就看不进别的了。
茫茫天与地,此时此刻,他是我眼前的唯一。
算了,我对自己说。杀了万俟燿,还会有第二个万俟燿,列强互搏,人人都想争第一。
就连我父皇也有吞并天下之野心。
我杀万俟燿,万一还得搭上我自己,不划算,还是安心写游记。
——我对自己这样说,即便我知道自己不是这样想的。
走神之际,一支冷箭“嗖”地直射我门面,我闭眼等死,闻到了血腥。
短箭扎穿了万俟燿的掌心,离我脑门不到一寸。
我龇牙咧嘴地握住万俟燿的胳膊,未及开口,密林里钻出一帮黑衣人。
“一个常识,”万俟燿将那只血淋淋的手垂下去,异常镇定,“朕每逢外出,必有刺杀。”
我点点头,主动退到他身后,一边吼着“救驾”,一边道:“我武艺不行,你尽量顶住,不要连累我。”
他道:“好。”
等御林军姗姗来迟,万俟燿已经把那些刺客全部解决了。
他失血过多,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越发苍白,祝伯伯一看险些炸了,推开扶住万俟燿手臂的我,心疼的直打哆嗦。
等到了山下,我要挤上万俟燿的帝辇,愣是没挤上去。
祝伯伯气急败坏,“陛下的手要是废了,我就弄死你。”
11
这天日暮,我抱着团团坐在万俟燿的寝宫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医侍,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母老师教我要知恩图报,可他们没告诉我,敌国皇帝的恩该怎么报。
前一刻我还想着把他推下悬崖,后一刻他就救了我。
虽然刺客是他招来的,但御林军是我执意留在山脚的。
虽然……
不对,他今日要是不跟着去,也就不会受伤了。
说到底还是万俟燿自己的问题。
我在这里愧疚个甚,没有必要。
“团团,我们走。”
过了一会儿,团团仰头看我,仿佛在说,“你怎么不走?”
“再等一小会儿我肯定走。”我道。
又过了一会儿,团团自我怀里跳出来,自己跑进了万俟燿的寝宫。
“……小叛徒。”我道。
说好一起手拉手,你让我自己怎么面对。
我起身欲逃,祝伯伯从寝宫里出来,没好气地瞪着我,道:“可怜巴巴的。”
朝里一努嘴,“进去吧。”
我:“不……”
祝伯伯将我一把薅了进去。
“……”明天开始,我要叫他祝老头。
大殿内里静悄悄,我越过忙碌的宫人往里走,万俟燿坐在榻上,低头抚摸膝上的团团,不知在想什么。
听闻脚步声,他抬头,平静问道:“你那些手稿可有弄丢?”
我一怔,摇摇头。管不住自己眼睛,去看他包扎得厚厚的手掌。
他将手往袖底收了收,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觉得愧疚。”
我道:“谁谁谁愧疚了,你受伤我开心还来不及。”
他微哂,“想来也是。”
“你经常被刺杀?”
“习惯了,宵小之徒不敢与我大虞正面交锋,只会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偶尔反省下自己吧陛下,少点强取豪夺多点爱,一天天也不至于过得水深火热。”
他:“你还有事?”
“……没有了。”
“那就出去。”
忠言逆耳,不爱听拉倒。
我依言走出几步,回身道:“你手伤成这样,是不是该好好歇歇?”
他抬头:“怎么?”
我:“你养伤期间,就不要挟大轩了吧?”
他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放得深沉,“你为何觉得朕一定会用你要挟大轩?”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我道,“不然你留我在此白吃白住为哪般?
我:“俗话说养我好几日,用我在一时。你也就是还没想好要将我这么重要的人质,花在哪个刀刃上,才容我在你宫里如此自在,我说得不对吗?”
在我理直气壮的声讨里,他脸色一分分冷了下去,道:
“对,朕就是等着拿你换取最大的利益,你既有自知之明,便该识趣,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少在朕的宫中肆意妄为,惺惺……”
他戛然而止,看我眼泪盈盈,愤愤瞪着他。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团团从膝上赶下去,来到我面前,放缓声音道:“我手没事。”
“你最好有事!”我面红耳赤吼完这一句,掉头跑了。
我脑子更乱了。
父母老师不曾教过我,对敌国皇帝生了不该有的杂念,又该怎么办。
12
我失了眠。
团团陪我失眠。
蜷缩在榻上倚窗看星星,团团在我怀里滚来滚去。
我道:“团哥,你有对象吗?”
团团停下来看着我,事不关己地舔爪子。
“没心没肺,一看你就没有。
“等我回了大轩,介绍只小母猫给你认识,再帮你办个通关文牒,你什么都不必顾忌,想何时跟她在一起,就何时跟她在一起,别忘了把你的小鱼干分她一半。”
团团收紧尾巴,闭眼打起了呼噜,小肚子热烘烘暖着我手心。
羡慕它,只是一只猫。
猫的选择比我多。
夜间起了风,殿外灯影摇曳,长廊传来守夜的小宫女一声惊呼,“陛下……”
我心一紧,来不及穿鞋,赤脚推门追出去,廊上空无一人。
只剩风在回荡。
守在我的门外不进来,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纠结。
我再也没有见过万俟燿。
小百说我终于有了点阶下囚的自觉,不再嚷着美景与美食,不再拉着人打麻将,不给她讲冷笑话了,甚至都不讲话了。
失魂落魄,萎靡不振。
祝伯伯来看我过一回。
小百担忧问他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给我看看,祝伯伯喟叹:“种子发芽了,太医管不了这个。”
叹完又道,“另一个比她病得更重。”
我完全没听见他俩说什么,心思飘到了九霄外,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我可能真的有病。
三天后,祝伯伯奉旨来放我走。
是的,放我走。
无父无母的小百归了我,雪团团也归了我。
我抱着雪团团,与小百共乘一车,在一支御林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离了殷都。
走出城门的一霎那,我还是回了头。
那巍峨宫阙光芒四射,美得像一团庞然的梦。
可不就是我的一场梦。
小百感慨地说了一句:“等入了冬,祝总管离宫养老,陛下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我不觉抱紧了团团,道:“我们夏侯家的孩子天生有血性,最不喜优柔寡断。”
小百:“……”
小百:“哦。”
“一丝,”我道,“只要有一丝阻拦我的征兆,我立马掉头回去。”
小百:“公主你好有血性。”
“我方才看见路边树上掉了一片叶子,哪有树动不动就掉叶子的,小百,你说这算不算征兆?”
“……”小百道:“唉。”
过了城门,上了官道,走出城郊十里外,风平浪静。
突然有点想念王副将。
居然就只绑架我一次,他为人真不执着。
难怪他跟着万俟原打了败仗。
我这次走了,再想回来就不可能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这般想着,心情实在不好。
马车陡然一顿,停了。
小百掀帘,见对面密密麻麻一支仪仗队,将我们的队伍堵在了路中间。
小百:“遭了,是太后。”
我失望道:“太后啊,不就是万俟燿他父皇的正妻,多稀奇,谁家里还没个太后。”
试卷上说了,这位太后跟万俟燿都不亲,所以关我屁事。
本公主顾影自怜中,勿扰。
“你不知道,”小百道,“英武侯万俟原是太后同老靖王爷的私生子。”
我:“啥玩意?”
你们大虞的皇族玩得还挺开。
太后既是万俟原的生母,万俟原又死于我四哥之手,那跟我关系可就大了。
“太后长年住在城外行宫,此时突然回来,定是听说了你在这里的消息……”小百说着,回头看我,“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我道:“有吗?”
她:“得亏这车有个盖儿,不然你都飘上天了。”
13
我被那眉眼凌厉、满头花白的老妇人带回了殷都。
皇宫的路快跟自己家一样熟了,我兴冲走在所有人前头,直奔御书房。
走近听闻万俟燿断续的轻咳,祝伯伯的唠叨再次听来,倍感亲切。
“陛下,您好歹先把药喝了。”
“放着吧。”万俟燿的声音,“她到哪了?”
我推门而入,大声道:“她回来啦!”
案后的万俟燿一惊,抬头,神情复杂。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呈现一种病态的虚弱,手上的伤分明很重,还骗我说不重。
他看我半晌,薄唇动了动,忽而蹙眉,板出惯常的端严来,沉声道:“谁让你回来的?”
“我。”太后在我身后走来。
我点头,“对的,我被挟持了。”
万俟燿:“……”
他站起来,朝我招招手,我快步小跑到他身边,看见案角漆黑的汤药,眼睛些许刺痛。
万俟燿低声训我:“你抽什么风?”
“冤枉,”我道,“是太后带我回来的。”
“朕给你的御林军难道是摆设?”
“啊,原来可以跟你的长辈动粗哇,你提前也没告诉我,怪得了谁?”
“狡辩。”
太后已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了,不满我与万俟燿絮语,打断道:“陛下这是何意?”
万俟燿暂且放过了我,望向太后,“朕还想问问,太后是何意。”
“非要哀家把话挑明吗?”太后指着我,“英武侯死在她兄长手上,你说哀家是何意。”
万俟燿道:“这笔账朕自会记在北轩与她兄长头上,要清算也是找北轩清算,与夏侯浈何干?”
我:“……”
是在袒护我吧?
……是吧?
为何我听了还是很气愤。
万俟燿冷声道:“万俟原刚愎自用,欺君罔上,擅自兴兵,致使朕痛失数十万将士,这些人的血债,又该找谁清算?
“为大虞战死已是万俟原最好的下场,太后以为呢?”
太后面色铁青,双目猩红,只是隐忍不发。
万俟燿讥讽一笑。
“倘若打了败仗就要将人家的女儿与妹妹牵扯进来连坐,此事传出去,太后不怕遭天下人耻笑吗?今后我大虞又如何在诸国中立威立足?”
“那么好,”太后闭目一瞬,“抛开……万俟原不提,据哀家所知,陛下半年前已筹备攻楚,首要便是如何向轩朝借道行军。
“此女长姐驻守直面楚国的嘉云关隘,有此女作为要挟,何愁我大虞不能进军南楚。陛下心里既然还有大虞,为何放着到手的南楚不要,反倒放她走?”
“因为朕一直要做的并非一国之君,而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或许可以不择手段,而天下之主不屑凭借一个女人得输赢。
“这天下我不要便罢了,要则堂堂正正,凭自己的实力赢,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好一个堂堂正正,”太后阴戾地看着他,“陛下如今翅膀硬了,不是儿时那个孱弱无靠,求着哀家要借哀家势力的孩子了。”
万俟燿不将她的冷嘲热讽放在眼里,仍是一副冷淡口吻。
“太后这些年不也借着朕铲除异己了吗?决定养狼的时候,便要做好被狼反咬一口的准备,若非朕对太后有用,太后能够慈悲为怀,容朕活到现在么?
“既是互相利用,又何必故作清高,来指摘朕的不是,您配吗?”
“你!”太后站起来,浑身发抖,挥开搀扶的宫人,几步上前,手指头险些戳到我脸上,她怒视万俟燿,“哀家最后问你一遍,此女你杀是不杀?”
万俟燿冷笑,“朕看太后当真是老糊涂了。”
“万俟燿!这天下之主你还想做吗?!”
“我想做就能做,不过我近来确实不怎么想了,”万俟燿侧眸,看着我道,“因为……太无聊了。”
太后见鬼一样看着他。
他则只是看着我。
我心下巨震,不觉后退一步,假装对墙上的名画感了兴趣。
眼角余光瞥见万俟燿微微一笑,转头对太后道:
“朕做不做这天下之主,想不想护着谁,都轮不到太后来指手画脚。
“这几年太后身在行宫,心系大虞与朕,着实操劳,不如趁今日回宫,就此安心住下,颐养天年。朕答应过给你养老,便决不食言,来人……”
老太太气疯了,端庄不再,厉声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万俟燿漫不经心吩咐宫人,“将太后扶至寝宫,好生照料。”
太后挣扎尖叫,他轻蔑看了她一眼,不悦道:“住在朕的家里,还请牢守朕的规矩,朕不喜欢旁人太聒噪。”
宫人连忙将太后的嘴捂上,拖了下去。
每天都在聒噪的我趁众人不注意,溜着墙缝往外跑。
万俟燿:“上哪?”
“!”我驻足转身,赔笑,卖萌,“没上哪啊,没有没有。”
“你刚回来时的高兴劲儿呢?这会儿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点儿?”
“谁谁谁害怕了!?”
“真是不知死活,”万俟燿白我一眼,“太后若当街杀了你,你怎么办?”
我:“不怕,反正你会帮我报仇。”
他:“……”
“我怕。”他轻声道。
我:“什么?”
万俟燿坐回了案后,“没什么。”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小百和团团还在宫外等着我。”
万俟燿垂眸,看着眼前奏疏,没说话。
我道:“你记得喝药。”
他道:“好。”
我走出几步,回来道:“万俟燿。”
他立即抬眸。
我:“你当时把我留下,真的是因为宫里无聊?”
他:“不是,是因为大虞输给了你们北轩,我生气。”
“……”
他:“后来因为你胁持了团团。”
“……”
他:“我早厌烦了此间日复一日的静寂,我看着与这里热闹得格格不入的你,陡然惊觉,我从前的日子好无趣。”
“幸而我早已适应了这无趣,”他对我笑道,“你走吧。”
我道:“一个常识,你是大虞的皇帝,我是大轩的公主,大虞与大轩世代敌仇。”
我道:“一个常识,我七年云游,崇尚自由,游记尚未写完,不愿为任何人停下探索的脚步。”
我道:“一个常识,我大轩的女子绝不外嫁。”
他道:“我尊重你的常识。”
“去他的常识,”我三两步跑回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他柔声道:“不喜欢。“
“撒谎,你可喜欢我了。”
“我要做天下之主。”
“天下和我你只能选一个。”
他:“我选……”
我手猛地按上御案,“偷袭”了他,趁他怔愣,忙不迭跑了,脸滚烫滚。
“等我三个月!”
我走出很远,听他在我身后道:
“多久都等。”
14
三个月,是我从殷都回长安的时间。
“怎么个事儿?”我父皇震惊,“你被绑架了?!”
我道:“这不重要。”
我给父皇跪下了。
父皇又一惊,走下座位上来扶我,“何事如此隆重,宝儿,你快起来。”
“不,此事只能跪着说,”我道,“父皇你坐回去。”
我父皇忐忑地坐了回去。
我跪直了,道:“史上不乏和亲的公主,身负促进两国文化交流与和平的重任,我觉得这些公主很是伟大,父皇你怎么看?”
我父皇何等老奸……英明神武,一听脸色就变了,道:“朕不看。”
“……”我道:“父皇~~~”
“岂有此理,”父皇道,“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还还还促进文化交流,给你冠冕堂皇的,你去能干啥,教他们大虞人打麻将吗!”
“……”我心虚低头,小声道:“打麻将怎么不行了……”
“我看是万俟燿疯了,他往年间仗着国力强盛,隔三岔五威慑朕、刺挠朕,朕都能忍。如今他把主意打到朕女儿头上来了,他不要欺人太甚!”
我:“是我先打了他的主意。”
父皇瞪着我。
“你不是不知道,我大轩祖祖辈辈跟他们西虞有仇,远的不说,就说你爷爷,跟万俟燿他爷爷死磕了一辈子,你爹跟万俟燿的爹死磕了一辈子。
“怎么到了你这里,你……你就……咋的,你改磕死了是吧?”
我:“……”
父皇:“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但咱这个基本的脑子是不是得长?敌友你是不是至少分一分?”
“平头百姓家尚且不愿女儿远嫁,就怕女儿嫁过去在婆家受了委屈,干着急帮不上忙,何况是你要嫁到敌国。我大轩的女儿绝不外嫁,这条你忘了?
“浈浈,你也为朕想想,朕就你大姐、你、你七妹三块宝贝疙瘩,冷不丁少上一个,你让朕还活不活了……皇子万俟燿他要不要?朕多挑几个大方给他送过去好不好?”
我:“……”
我道:“不公平,我大姐都能跟南楚的摄政王成亲,怎么到了我这,就不能外嫁了?”
“你大姐夫老早之前就跟南楚没关系了,他跟你大姐来长安,等同于携矿入赘,你能让万俟燿舍弃帝位入赘我大轩吗,你能吗?”
“他敢来,你敢收吗?”
“……”我父皇噎住了,泄气道,“家里脑子有病的已经够多了。”
我看到了希望:“那我是不是可以……”
“你死了这条心,”父皇打断我,“明白告诉你,不行。”
“父皇……”
“叫祖宗也没用,朕平时就是太惯着你了。”父皇甩袖而去。
我喊道:“要是我嫁过去能阻止万俟燿,让他不再起干戈呢?”
我父皇回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大轩的好男儿就是死绝了,也用不着你。”
我有生以来,父皇从未朝我发过火。
15
我每天都去父皇上朝的路上跪着。
父皇对我视而不见。
后来我去他书房跪着。
一连半个月,父皇怕了我。
这天蹲到了我面前,道:“瞧这小脸瘦的,下巴都尖了,原来的圆脸多好看。”
我哀求道:“父皇……”
父皇叹气:“闺女,你还太年轻,年轻最容易冲动,等你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悔,到时就晚了,你现在痛苦一时,也好过将来痛苦一辈子,懂不?”
“我和万俟燿是真心的。”
“你或许是真心的,父皇信,可当皇帝的哪有真心?”
“父皇你也没有吗?”
父皇道:“正因为朕没有,所以才如此笃定万俟燿不会有,信不信你被他卖了,还傻乎乎帮着数钱呢。”
“那父皇你总有年轻的时候,你当年要死要活娶了母后,也是因为冲动?”
父皇陡然沉默。
他站起来,转身背对我。
我道:“你想起当年,可有后悔?”
“你这孩子……”他短促笑了一声,没笑成功,那笑比哭还难听,“为了个外人,就把刀子往父皇的痛处上扎,你礼貌吗?”
“父皇你来告诉我,你后悔了,你年少时面对心上人,未曾有一丝一毫的真心,不是非她不可,你承认你错了,我就听你的话,与万俟燿一刀两断。
“父皇,你告诉我。”
父皇始终背对着我,他说:“突然发现今日的折子好多。”
大步流星走向御案。
“父皇,万俟燿不是你,我也不会像你的心上人那般。
“你不必每看到一对跟你们类似的年轻人,就以为他们会像你们当年一样泥足深陷,直至把自己困死,也走不出来。”
父皇端坐案后,道:“好多好多。”
他再也不敢看我。
我继续安静在角落里跪着。
三个月又过了十五天,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猝然,一脚步声急急蹿进来,不用抬头都知道是我四哥。
“父皇,西北急报,大虞百万雄师全线压境,之前全无半点征兆,这才消停几天,万俟燿他日子是不是不过了,他想要干啥!”
我:“……”
我小声道:“应该是想要我。”
四哥才看见我。
他反应半天,怒道:“他想鸡爪子吃呢,老妹儿你别怕,怎么还给吓跪了,起来起来,有哥在。
“百万大军用来逼婚……嘚瑟不死他,摇人儿谁不会,你等着,七天以后哥让他过头七!”
杀气腾腾往外走。
“哥哥哥,”我赶忙拦道,“我愿意。”
四哥:“……”
四哥:“你愿意……什么?”
“我与万俟燿两情相悦,我愿意嫁给他。”
我哥两个眼珠子睁得老大,“不是,你等会儿,我捋捋。”
“如此说来,”四哥一副占了老大便宜的嘴脸,“万俟燿以后就是我妹夫啦?诶嘿嘿,我怎么那么痛快呢。”
我:“可是父皇不同意。”
四哥看向父皇,“多好的喜事,父皇你为啥不同意?”
父皇将手上奏折一摔,“你说为啥!”
“……”四哥道:“所以是为啥?”
父皇面沉如水:“开会。”
二哥三哥不在京中,大哥大姐被紧急召进宫。
父皇道:“朕……”
“父皇你往边上稍稍,先别说话。”大姐看着我,“不用考虑孝不孝顺的问题,你就问问你自己,真的想好了?”
我郑重点头。
大哥道:“笨蛋,既如此你还回来作甚,在殷都把亲成了,旁人能奈你何?”
父皇:“朕作为旁人,能不能……”
四哥:“大哥说得对呀。”
我:“还可以这样?”
大姐:“必须可以。”
明白了。
父皇忍无可忍:“有人为朕发声吗!”
大哥:“无。”
父皇:“好的,我儿。”
大姐:“就这么定了。小五,你成亲我们若都去,声势未免浩大,让别国误会,回头再生了乱子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你想让谁陪你出嫁?”
大哥看着我。
四哥也看着我。
我:“大哥对不起我很想选你但是殷都太远了我哪里敢劳动你所以我选四哥吧,他扛造。”
大哥:“心里话?”
我:“我怕你跟万俟燿见面以后打起来。”
大哥:“哼。”
大哥:“不过……”
我站直了,洗耳恭听。
大哥:“你转告万俟燿,我妹妹是下嫁,不是去和亲,我大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来日他若让我妹妹受一丝委屈,我血洗他殷都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感动:“大哥……”
大哥斜睨我一眼,“怎么想的,找了个变态。”
一脸怒我不争,走了。
众人:“……”
我大姐望着他渐远的背影,“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变态。”
四哥:“怎么好意思。”
父皇:“怎么好意思。”
我:“怎么好意思。”
父皇转头,看我的目光柔软。
我愧疚道:“父皇,对不起。”
其实我知道,他将我哥哥姐姐找来,不是为了阻止我,而是给他自己找个台阶下,顺便成全了我。
父皇又叹了口气,笑着拍拍我肩膀,道:“常回家看看。”
16
三个月后,四哥送我到殷都。
万俟燿在城门口迎接我。
分别半年,我乍见了他,惊觉自己比以为的还要想他。
我四哥对万俟燿的评价是“帅得仅次于我”。
我说极是。
到了万俟燿面前,他乐呵呵想大力拍一下子万俟燿的肩膀,以表亲切问候,手都抬起来了,触及到万俟燿的目光,又放了下去。
“妹……陛下。”
万俟燿对他微微一笑,“睿王殿下。”
我四哥头发丝都要根根竖起来了,道:
“不敢当不敢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跟着小五叫我一声……那什么,都行。”
万俟燿挽住我手,说了句夹枪带棒的反话。
“久闻睿王殿下沙场风采,今日一见,殿下果然英姿非凡。”
“都这么说,”我四哥平常没事都能给自己寻思出八个优点来,经不住别人一点夸,“不是我说,你们西北的边防忒也薄弱,那叫一个不堪一击……”
热情走到万俟燿身旁,一路走一路说,丝毫不顾别人死活。
万俟燿和他身后的百官们脸都绿了。
我生怕我四哥回不去了,暗暗勾住万俟燿一根手指,道:“我回头补偿你。”
一顿,“就是你想的那种补偿。”
万俟燿:“哪种?”
眼神认真,不像是装的。
我:“……”
这不禁让我想起初来时,跟小百讨论过的问题。
万俟燿他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事关重大,我必须探究一下。
当晚,我将我四哥扔给祝伯伯和小百,还贴心地将团团也给了他。
自己悄悄潜入万俟燿的寝宫。
万俟燿一副入睡前的形容,正靠在床头看书,睡袍单薄,且松散。
天赐良机。
我走到床边,装模作样道:“陛下。”
他抬眸来看我,神色一如既往淡淡,但那目光温柔的能化出水来。
道:“你不是陪你四哥出宫游逛去了么?”
“他不用我陪,”我简短说完,迅疾跳上床,隔着被子压住他。
他微讶,浅浅笑意在眼睛里弥漫开,“做什么。”
我叼走他的书,甩头扔了,凑上去,看着他眼睛,“半年了,你都不说想我。”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抬起我脸,道:“嗯,很想你。”
我再贴近几分,“我白天说了补偿你,还记得吗?”
万俟燿脸上出现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扭身要逃,被我牢牢压住。
我道:“人都是我的了,还想跑?”
他将我推开少许,低声道:“不行。”
“!”我就说,他指定得有点什么毛病。
“没关系,”我握住他手,沉痛地道,“有病咱们积极治,不要讳疾忌医。”
他:“……”
他:“……”
他:“……”
他舔了舔后槽牙,一字一字道:“我谢谢你对我不离不弃。”
“不客气,你为了我江山都不要了,我无以为报,一定对你负责到底,”我张开手臂,“来,我抱抱。”
他趁机下床去,难言地看着我。
“我是说今晚不行,要等到你我大婚那天。”
我:“……”
我:“陛下,你好古板哟。”
他:“嫌弃朕你可以走。”
“不嫌弃不嫌弃,”我道,“来,我抱着睡一睡。”
他:“……”
他:“自己睡吧你。”
转身,留给我一双红透的耳根,走了。
不懂情趣。
17
然后是大婚。
再然后是过年。
大姐大姐夫来看我。
开春以后,二哥二嫂来看我。
夏天,三哥三嫂来看我。
秋天,四哥要求还来,我给拒了。
我和万俟燿的女儿一岁半的时候,父皇有退位之心,大哥登基之前,带着大嫂来看我。
……
两个变态会面了。
我与大嫂心惊胆战地扒门缝。
生怕一个闪失,两国没有皇帝了,这可怎么整。
偷听半晌,大殿里头动静全无。
大嫂:“他们这么快结束战斗了?”
“不能吧?”我道,“不确定,再看看。”
日光静谧,万俟燿和我大哥一人一张小几,对头各自默写。
须臾,我大哥道:“五五之数。”
“不尽然,”万俟燿道,“衢地则合交。”
大哥:“虚设形以分你势。”
万俟燿:“隘形者,我先居之。”
大嫂问我:“你听懂他们说什么了吗?”
“完全听不懂,”我道,“但他们应该打不起来了。”
大嫂:“甚至还有点惺惺相惜。”
“咱们先吃饭去吧。”
“吃,不等他们。”
大哥大嫂走后,我问万俟燿,他跟我大哥三天没出那个殿,究竟干什么了。
万俟燿言简意赅:“虚拟了一场战争。”
我:“……”
我:“谁赢了?”
“你想知道?”
倒也没有那么想。
“你大哥此人,”万俟燿负手道,“有意思。”
“……”我当即决定,这辈子最好不要让万俟燿跟我大哥再见面了。
正文完,番外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