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过什么别人没做过的事情?

发布时间:
2023-08-15 18:48
阅读量:
19

我家种过很多年的魔芋。这些魔芋的前世今生,都挺有故事。

老家的女人做千层底布鞋之前,要晒“鞋壳子”。鞋壳子是纳鞋底用的,得非常硬实,所以选取棕树毛,一层一层粘合晒干而成。那年月没有胶水,于是拿烧熟的洋芋或者魔芋做粘合剂。将其糊在棕树毛上,很快就粘住了,再慢慢晒,晒好后比着鞋样剪成一张张鞋底,用棉线纳起来,就成了结实耐用的千层底。

我妈妈生我以后,她的姑姑给了她一撮箕魔芋,让她给我纳鞋底。妈妈是一个很聪明又很会持家的人,她在打鞋壳子之前,把那一撮箕魔芋都用刀小心切下发芽的这一部分,裹了灶灰,埋在了吊脚下面。据我爸说,妈妈的原意是保留一点魔芋种,将来每年都可以给我爸和我做鞋穿。

可惜的是她在人世间的缘分实在有限,连给我的第一双鞋都没做成功,就仓促走了。

人虽走了,她不经意间留下的那些魔芋,却发出来老大一窝芽芽,一根根像肉滚滚的箭头。我爸就把这些魔芋芽收拾好,挨着粪池边的那一小块地,小心种植。

最后,发展出来接近四分地的规模。

在1994—1995年前后,洗好晒干的精魔芋块,一斤在三块五到五块之间波动,我们那四分地的魔芋,一度为家里带来丰厚的收入。

魔芋是宝贝,我和我爸侍弄得自然更用心了。

我们将“成了气候”的魔芋挪到妈妈生前的菜园里,因为这块地最肥厚,长东西最好。那魔芋得了这块地的滋润,一个个长出来水管粗的茎,路过的人看了忍不住羡慕,说“谷老大这片魔芋就长得好咯”,我爸挖魔芋的时候,忍不住跟我开玩笑,讲这是“你妈留给你的衣禄”。

他种魔芋挖魔芋都极为快活,会给我聊他们恋爱的过往,比如我妈跟她一起拿扑克牌算二十四点,比如他哄骗我妈进城,比如他们相互写的情诗,凡此等等。这让我脑海里形成一个模糊的聪颖敞亮,风风火火的妈妈形象。她存在在我的记忆里,虽然未曾谋面,却让我很自豪。因为在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爸爸总会得意地穿插到她是如何让村里那些最体面最有文化的人都黯然吃瘪。

挖回家的魔芋,一开始要经过筛选整理。要把那些肉箭头一样的芽芽和小魔芋优先择出来,放到苞谷壳叶里,并且裹上棉絮防冻,来年好继续播种。藏好这些“箭宝子”,再将一些不小心挖烂挖碎的丑魔芋挑到筛子里,用来犒赏自己。

爸爸会做最好的魔芋豆腐,他把这些烂的丑碎的魔芋弄干净、洗好,磨碎了在锅里里煮,放进石膏一点,一锅黑汁,就转变成了弹弹的麻糕似的魔芋豆腐。

“你闻这个魔芋就香咯”,我在灶口添柴,我爸向我夸耀他自己的杰作。

他把魔芋盛出来,给我做炒魔芋吃。切得细细的魔芋丝,在半锅底的热猪油中煎炙,炒出来麻麻的黄黄的色泽,油滋滋在锅里跳,神似油爆的鲜活小河虾。火候差不多了,就给里面洒几大勺干红的辣椒面,佐盐和味精调味。炒好的魔芋豆腐,焦香鲜辣,齿感和滋味都是奇绝,仿佛足以让灶门都跟着淌口水。

我能用这魔芋豆腐吃好几碗不愿动筷子的干苞谷面。吃了喝冷水,耳朵缝都有甜味。

留了明年的,吃了眼前的。就要收拾卖钱的了。

形如地瓜的大魔芋,黑黑的,圆圆的,裹了一层泥巴,干成了壳。那时候家里缺水,也没有专业的洗魔芋的家什,为了把魔芋弄干净,好卖钱,得下大功夫。

爸爸给我和他自己都削了一个厚厚的竹片,竹片有筷子那么长,两头削成半月的薄刃。我们就要用这个竹片,把魔芋身上的泥巴一一刮干净,剥尽它的黑泥,露出它的黑皮。

把周边所有的泥巴都弄干净,就剩顶上面凹进去的部位,那是魔芋生长期长茎叶的地方,茎干枯死去以后,留下一个像猫咪的丁丁一样的芽芽,因为埋在土里面,时间一久覆盖了满满一凹坑的泥。所以最后的步骤,就是用竹片的半月刃,把泥土全部挖掉,直到可以完全看到那个“猫咪丁丁”。

用竹片慢慢挖,动作好似在小心雕刻,我爸给这起的名字叫“雕魔芋”,他总是喊着我的小名,说“趁这几天二头(日头的意思)好,快点雕魔芋,早点弄干”。

冬腊月,魔芋冻成了一坨冷铁,我们捉着它,在手里慢慢转,慢慢刮,手指心就像长出冰锥,要刺破骨头和皮肤往外面冒。最痛苦的是雕“猫咪丁丁”时,低着头看着泥巴,不小心撅出来一些碎泥和魔芋的皮屑,飞快弹进了眼睛里,一双眼睛顿时沙沙的麻麻的,眼睛珠子又痒又疼。只得赶紧冲出去用毛巾沾了温水,小心擦拭,但魔芋屑造成的沙麻痛痒可不是三两分钟可以解决的,擦了擦只能稍微缓解。人于是不停地眨眼睛,不停流眼泪,不停的擦眼角。

这样的事情和动作,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每一天雕魔芋结束,眼睛是红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由于擦得太多,蘸水的次数太频繁,冷风吹了几次,眼角脸颊都皴裂出来细细的口子,血糊糊的。到下一次雕魔芋,继续加剧。

直到魔芋雕完,手上全是冻疮,脸上全是皴口,眼睛全天都是痒痛。夜里我睡不着,把口水舔在胳膊上,小心涂抹眼角,因为只有用远离魔芋的部分躯体去涂抹,眼睛才不是雪上加霜呢。

魔芋雕完,我和我爸还要放在大水缸里,一个个揉搓刷洗干净。冷水寒天,徒手在缸里一次次刷搓魔芋,直到把魔芋洗得“亮沙沙”的。这事情没办法偷懒,只能咬牙做。

那时候我很小,耐力有限,很想甩手不干,我爸半凶半哄,我们终于把魔芋全都弄干净。之后,再生火烘干。

烘魔芋也是很有技巧的。用的是最好的没有什么硫磺的花煤炭,这种煤炭有着晶莹的乌黑的长条花纹,轻轻一敲就碎。煤炭火彻底燃烧好,才会把他做的专门的魔芋架子挪过去,架在上面,架子有两层篾片,上面还要垫几层旧床单。如此才将洗干净的魔芋铺上去,慢慢的烘烤。

后半夜要起来看着,瞅见火力在发暗了,就得把架子挪开。不能沾染煤炭烟子,熏上了硫磺味收魔芋的会狠狠压价的。

烘到半干的时候,我和爸爸拿刀将魔芋切开,切成小小的方块,等这小方块彻底烘干,就变成了坚硬的雪白的精魔芋块了。

爸爸的魔芋洗得认真,烘得用心,是最好的产品。收魔芋的车停在学校,他把魔芋背下去,跟他们讲价,我下课了隔着校门看到他在那里卖魔芋,心里也充满了一份欢喜。没有别的,就是因为我们家的魔芋总是能卖最高的价,他们压不下来呀。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有些年,我的童年也因此多次重复种魔芋、挖魔芋、吃魔芋、洗魔芋、烘魔芋,也多次重复魔芋和妈妈的故事。

后来我爸渐渐去城里打工,婆婆和爷爷他们借种了属于我们父子的地,这些魔芋也一道借给婆婆他们拿去种了。

有些遗憾的是婆婆他们种着种着就把原本有四分地的魔芋越种越少,最终种绝了种。

爸爸在快要去世的时候,略微责怪过婆婆,说“我们那么多魔芋,让妈您儿搞得掉了种,好可惜哦”,又说这是我妈留的这么点东西,好不容易发展起来,败得一点箭宝子都没得了。

婆婆对此很不好意思,只是不吱声。但其实我知道,当初她是想多种点烟草,在有一年把魔芋挖出来挪了地方,挪在了在屋后的石壳地里,一个冬天全被冻死完了。

婆婆不是爸爸,她并不晓得,魔芋只能在那块菜园里,那是它们的缘分,也是它们的根。当然,爸爸也没办法真正责怪婆婆,毕竟没有了他的经管,魔芋到底失去了成长的精魂。

我常常觉得,成长就是一边失去,一边获得。年岁的见长,让我一点点远离磨难,也一点点远离生命中的亲切,无奈的是我一直在永久失去,幸运的是我还能长久记得。

我的眼睛已经那么多年没有被魔芋沙麻痛痒了,可是当我想起魔芋,又好像会发酸,又好像还会皴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