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的改革到底有没有积极意义?
我只能说,雍正是个正常的皇帝。
他改的那些措施,绝大部分是应该改的,但只能算正常完成了历史任务,完成了被多尔衮、福临、玄烨这仨人耽误了八十年的历史任务。
第一,废除贱籍。
这是最恶心的一点,要非说雍正干这个事情是不是比之前进步了,那也确实是进步了那么一些。但是,1724年才部分废除贱籍,这本身已经是清朝极大的罪行。
这些“贱民”们,在明朝后期就开始了普遍的反抗。江南的奴仆把缙绅打得抱头鼠窜;大别山的奴仆跟着张献忠去打武昌杀楚王;江西的永新、吉安等地掀起“铲平王”运动,要“铲主仆、贵贱、富贵而平之”;南直隶有奴仆暴动失败后,“往北方接得流贼来报仇”,参加了农民军攻打凤阳的行动;广东的社兵在珠三角一带也是声势浩大。
本来,他们在1644年已经胜利了。但是清军入关之后,和汉族地主勾结在一起镇压他们。所以,这些“贱民”的反抗组织纷纷转型为抗清组织。他们有的参加了郑成功、张煌言的队伍,有的成为了太湖义军的中坚力量,有的在江西加入刘文煌的红营响应李定国,有的最后跟着杨彦迪、陈上川去了越南。他们从天启年间打到康熙年间,哪怕连郑家都投降了,“贱民”的反抗也没有停止。奋战了将近一个世纪,才让统治者最终明白,奴役他们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所以才有了雍正上台后部分废除贱籍,而真正法理上彻底废除贱籍要到辛亥革命了。
感激雍正废除贱籍,就如同二战时日本投降了,作为中国人不感谢反法西斯战士,反而去感谢铃木贯太郎。倒不是铃木贯太郎做错了,但这事和他也确实没多大关系。
第二,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是废除丁税和徭役,增加土地税,那为啥要这么干呢?
因为丁税和徭役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明朝的时候,土地税收的主要是粮食。如果说官府有需要调动人力从事什么工程的需求,没有那么多白银去支付工资,难道要拿粮食来支付吗?那要花多高的管理、仓储、运输成本?所以只能采取徭役制度,但徭役也用不着所有人都去服,因此不服徭役的人就交丁税。
而明末以后,随着大航海时代和对外贸易的发展,美洲和日本的金银大量流入中国,已经有了足够的可以作为主要货币的白银,土地税也可以收白银,白银比粮食轻便,比粮食好管理,更不像粮食那样稍微保存失当就会损失掉。有了白银货币化,才能以货币来支付工资,自然也就不需要徭役了。
归根结底,这个政策是靠着老百姓没日没夜地生产一批批的丝瓷茶布,出口换汇换来的。雍正能因为经济形势改变了就调整政策,这的确是他的本事,但这就只是出于理智而已,和什么仁政不仁政的毫无关系。只要是一个能够出于理智,对经济形势进行正常判断的皇帝,就会出这样的政策。
第三,缙绅一体纳粮。
好多人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缙绅的特权本来就不包括“不交土地税”这么离谱的东西,否则的话,全国大部分土地都不交税了,什么朝廷维持得下去。缙绅的免税特权,是指他们不用服徭役,也就不用交人头税。前面摊丁入亩已经把徭役给废除了,那理论上来说缙绅压根就没有免税特权了。当然,实际上缙绅还是可以通过他们的官场人脉和在地方上的影响力逃税,但这就不是改个政策能解决的了。
这个所谓的“缙绅一体纳粮”,纳的是河南省内的临时加派,是因为黄河河工而产生的临时需求。这种临时加派因为并无定制,所以非常容易被转嫁到最底层的小农头上。这一次,不光小农要交这种额外的苛捐杂税,缙绅也要交。因为阻力太大,只在河南搞了试点,而且很快就停止了。这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与康熙年间为了打三藩直接朝缙绅硬要钱是一样的。
第四,火耗归公。
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地方财政的正常收入根本维持不了地方官府的正常开销,连给工作人员发工资都不够,所以地方官府就各种巧立名目搞灰色收入,这个口子一开,搞多少那就由着这些官吏随便来了。
既然是灰色收入,那就难以找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去要,越是无权无势的穷人,因此受的盘剥越多。
明朝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很严重,本来改朝换代是最好的清除积弊的机会。但是,清朝对于明朝的制度往往是弃其精华、取其糟粕。清军入关时,需要团结的是那些被农民起义损害了利益的大地主,所以就按照《万历会计录》收税,完全延续了明朝不合理的税收政策。
不仅如此,1652年,为了镇压抗清义军,顺治将地方官府的大量经费抽调到中枢作为军费,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合理的制度。地方官府的正常收入进一步被压缩,清朝就得进一步放开对他们用灰色收入盘剥百姓的管制,上面允许他们收一文,下面自然就敢收一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末农民军在云南实行的土地制度。他们把地主和佃户隔开,直接从佃户和自耕农手中收取一半的田税,再把其中一部分发给地主。自耕农、佃户为了应付各种苛捐杂税和地主的盘剥,本来也需要至少付出自己一半的收成,压力反而减轻了,而地主则因此蒙受了巨大损失。实际上,就是官府和农民合起来从地主手上抢钱。他们能以云南之力撼动清朝半壁江山,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物质基础。在此基础上,农民军切掉了官府谋取灰色收入的理由,实行严厉的反贪政策。
结果是,反贪的打不过卖官的,农民军失败了。
雍正实行火耗归公,把一部分灰色收入变成正税,既然是正税,那就是地主和农民都要交的,这还是有用处的。但比起当年农民军直接把地主收入砍掉八成的改革,这只不过是小修小补,替他那反动到家的爷爷还了一点债而已。不合理的财政制度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也就不可能有真正有效的监察,地方官府自然还是各种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当然,雍正作为爱新觉罗总头子,地主阶级大爸爸,本来也没人指望他能真搞什么打击地主阶级剥削的改革。能搞小修小补,让清朝统治者们的反动程度下降一些,能理智地做出决策,这就不错了。毕竟皇帝这么个家族世袭的岗位,能理智已经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