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登高》和崔颢的《黄鹤楼》,到底哪一个才是古今七言律诗之冠?

发布时间:
2023-08-24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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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知识,《登高》从唐朝诞生以来,是直到明朝才被那位喜欢挖冷门的诗评人胡应麟率先捧起来的,他挖的冷门还有那首让大家抓狂的《春江花月夜》。而在之前唐宋元近千年的时间里,《登高》在众多大咖眼里也就那样,有优点,问题也不少,总之并不是一首热门诗,《春江》更是没有啥存在感。明以前专门点评《登高》的人很少,当时没有人认为它是老杜最有代表性的七律。包括在后来的清朝诗家眼里,对此颇不以为然的人也很多。唐、宋、清几个朝代的诗词水平整体可是超过明朝的。是历代大咖们不懂诗吗,还是今人只会跟风,存疑精神还不如古人?

还有一个冷知识,胡应麟在诗评界的咖位并不算顶级。诗歌的灵魂是意境,而老胡评诗时对意境绕山绕水,语焉不详,却对结构情有独钟,其评诗风格充满了匠气,比如他夸《登高》四联八句皆对,今人争相跟风附和 ,奉为本诗一大亮点。实际上四联皆对这种排律形式,放在普通七律里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宗楚客体,因结构过于机械,属于被唐朝诗人厌弃不用的一种诗体。

像《登高》首联“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第一句惊艳开场,第二句就是明显刻意凑对,清、白的明快色调与全诗悲凉的氛围不搭,虽然有杜迷强行另外解读但很牵强(且会加剧另一个大量重复用词的问题,后面会有解答),并且继第一句推出三个非常精彩贴切的并列意象“风、天、猿”之后,第二句为了对仗又强塞三个无足轻重的并列意象“渚、沙、鸟”。一联里面罗列六个意象,形成典型的“意象堆砌”之病,斧凿痕迹极浓。你总不能说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撸一遍,就是好句吧?

全诗的精华都在颌联。颈联也正常。整首诗正是由开篇具有冲击力的首联第一句“风急天高”,加上颌联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还有悲怆的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撑起了全诗的骨力。各路方家对此点评甚多,我也没有太多异议,就不赘述了。在这里只稍稍发点个人感慨:老杜晚年几乎只写实,偶尔在这首诗里用语有一丢丢夸张风格,就赢得一片赞誉,你可以想见浪漫主义于诗歌有多给劲。总之前三联虽有一些小恙,但如果全诗都是这样的水平,那不愧于重量级作品。

可是最后的尾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怀”,直接让人捉鸡。在前三联已写尽了"急、哀、悲、病"等凄惨境况,如果按某些杜迷的强解,还得加上“(凄)清、(苍)白”,且不说重复多次使用同类字眼本来就是格律诗大忌(后面还没完),而且都写到“万里悲秋,百年多病”这个程度了,可以说已经"惨绝”无词了,后面要么反转,要么就此打住留给读者回味的空间。然而登诗最后一联继续重复写艰难、苦恨、潦倒(诗圣就是诗圣,只有他可以重复犯忌这么多次,这尾联还能被粉丝各种花式尬吹);前面都写百年多病了,尾联还写繁霜鬓(100岁头发还不白吗,都是指年老,干嘛要写两次?);最后还无端蹦出一个“浊酒杯”,喝酒或戒酒本是回家后去做的事,这外出登高时突然写到停杯,不觉得有点抽离吗?我看到一篇论文说这首诗并不是写于重阳节,那登高和停不停酒更缺乏必然关联,想想吧,人在野外,两手空空,对着空气说,我喝不动了,我停杯了,这是哪跟哪?显然更多是为了用“繁霜鬓,浊酒杯”勉强凑对凑韵,杜工部对于对仗真是有强迫症,失之太工,过犹不及。总之整个尾联是全诗的巨坑,可谓用词、立意皆“滞”,拉低了全诗的整体水准。对比文丞相的过零丁洋,前三联也是描写惨淡处境,最后一联把立意反转过来,我们虽然不苛求所有人都必须有临难不畏的精神,仅就文学表达方面来说,也远比登诗尾联重复碎碎念强得多。

另外,还有人指出《登高》有蜂腰鹤膝这类音律上的问题。现代人因为不熟悉,所以提及不多,但在重视音律的唐宋时期,无疑也会影响对这首诗的评价。这类问题出在格律精严的晚年诗圣笔下有点出乎意外(可见圣也是人),更意外的是身为格律痴男的胡应麟,在《诗薮》里猛夸《登高》八句56字,句句皆律,字字皆律,古今第一(像极了很多杜粉,毕竟夸诗圣既可以拉满笔格,又不怕会出错啊,要有错那也肯定不是我错,而是你理解诗圣不到位)。首先我不知道这点有什么好夸的,中唐以后但凡工整的七律诗都可以达到这个标准吧,搞笑的是胡作为出书立著的专业诗话人,抱着诗圣的大腿一顿胡夸嗨拍什么字字皆律,却居然没注意到蜂腰鹤膝同样也是音律问题(跟清浊音有关?),这就有点尬了,不知是他故意无视,还是到了明朝连专业人士都已经是只知平仄,不知音律(注:明朝人的发音已经比较接近现代,对汉字古音蕴含的音律不见得能有多深的理解,也可见从明朝到现在文人们片面强调平仄不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附庸文雅耳,真正的格律精髓恐怕早就与盛唐大相径庭)。

总之诗家对《登高》这些问题历来颇有微辞。明朝人整八股文,写东西喜欢按框框套套来,所以才会推崇比较僵化的宗楚客体,儒家为尊者讳的心理,也让杜迷对诗圣的作品格外宽容,对问题一般选择性无视,以至于把各种诗病当优点夸,还有片面把诗圣其他作品的观感代入某诗作评价,把90分的作品夸成100分,对指出问题的人各种诡辩责难……这些都不是一个严谨的学习态度。想想点评李白和其他人的作品,就轻松得多。说起来“诗圣”也是明朝人封的,之前是叫“诗史”,自己立个“圣”然后不敢触碰,事情就是这么吊诡。所以,别再说有的作品出名晚是需要时间沉淀才会被后人发现这种漂亮话,也别想当然以为事物的发展规律是越往后水平越高,在很多方面的艺术审美能力明朝人还真就远不如唐朝或宋朝,类似的还有绘画、雕塑……

而南宋严羽号称宋元明清诗话第一人,考虑到宋以前、清以后也并没有超过严的专业诗话人,那严羽就是古今评诗界的扛把子,严在《沧浪诗话》里大概是第一个提出“七律第一”这一话题的人,严对七律第一的评价与胡应麟大不相同。清朝蘅塘退士编的《唐诗三百首》是最知名的唐诗选集,没有之一,里面《黄鹤楼》也排在七律第一,值得注意的是,该书有按作者分类排序的特点,在选中的多首杜诗七律中,自己与自己的作品排序,《登高》也不靠前。严羽的评价还跟当代王兆鹏教授用现代统计方法推出的唐诗排名冠军不谋而合,在这个排名体系里,除《黄》外,还有一首柳宗元的七律《登柳州城楼》排在《登高》前面,肯定没有任何一种排名方法百分之百科学合理,但王教授带领团队花时间做足功课,又恰好赶在网络普及之前出笼,天然屏蔽了大量跟风半桶水干扰视听,其结果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按王教授的统计方法,《登高》如果不是得益于明朝以后各方点评骤然增多而加分不少,它的排名还要靠后。当然,说到《黄鹤楼》我们怎么也得提一嘴它与大唐一哥惺惺相惜、心有灵犀、互相致敬的真实故事(是《黄鹤楼》首先向白哥致敬哦,你们看出来了吗?多读原版)。事实上《黄鹤楼》几乎没有缺席过历代重要的唐诗选集,这么多古今大咖给它站台,可不是偶然。以个人的浅见,我提醒看官们注意一个事实,在唐诗中但凡那些从一出世就一炮而红,历代交口称赞,经受时间检阅,传唱千年的,从来都是没有多少争议的神作。而那些要蛰伏七八百年才崭露头角的作品,特别是崭露在一个相对并不怎么懂诗的时代(比如明朝和现代),我们还是客观看待。毕竟古人诚不我欺。

再补充一个冷知识,胡应麟还封过一首第一,《夜上受降城闻笛》被他封为中唐七绝第一,不知道列位看官意下如何?个人觉得刘禹锡《乌衣巷》、元稹的《离思四》这几首应该不服吧?还有好几首就不提了。

客观说,胡应鳞提点的这几首都是优秀作品,但达不到顶级水平,却动不动就被他强拔到夸张的地位, 老胡话诗,想突破前人之说的创新精神可嘉,但过于执著于剑走偏锋、搜冷出奇的评诗心态,是不是有点那个……具体就《登高》而言,我都特别注意没有往“立意高低”方面去评价这首诗了,毕竟乱世中,不管是圣人还是普通人,活命是第一要紧事。这首诗优点别人说得多,我重点是指出本诗写法上的几个槽点:
1、直白描述处境的同类词用得太多:急、哀、“清”、“白”、悲、病、艰难、苦恨、潦倒;
2、结构僵硬,一、四联凑对明显;头重脚轻,收尾重复罗嗦;
3、意像堆砌,部分句子斧凿雕饰。
以上任何一条,放在别人作品里都会成为话柄,尤其第一条堪称死穴。唐诗重意境,特别是格律诗因字数有限,更讲究一个心领神会,寓意深刻,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简单说就是假如你要描写悲的话,就尽量少用或不用悲啊惨啊这类直白字眼,而是通过意境的塑造来体现出来,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能够意会到、捕捉到它,感同身受,回味绵长,这是格律诗普适的美感。然而《登高》虽笔锋老辣,结构精严(镇初哥利器),却通篇左一个哀,右一个悲,再一个苦,没完没了,从头到尾连用八九个同类词不带拐弯的,时人隐晦评曰:“起太实,结亦滞”,信然?这种手法我斗胆下个结论,压根就没有戳在唐人的审美点上,这应该是本诗长期湮没在古代诗家视野之外的主要原因。

这些常识性的问题,并非没人看出来,然而诗家评诗一般以褒为主,有问题往往只会含浑带过,何况是对老杜作品。不过对于要拿来争第一的作品,要求严苛一点并不过份,所以今天忍不住头铁,冒大不讳还是说出来,否则可能会被带偏一大片。特别学诗的人,更要学会甄别,要不然冲着名头,把诗病当优点去学,那就走进死胡同去了。这是我花这么大功夫写本文的主要目的,总要有人捅破窗户纸。

真有意思,阿乎吞贴太厉害了。机器人也是du粉吗?我这样说会不会被删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