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最恶心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进入大学第一天,我妈背着铺盖卷儿跟我走进四人间。
她指着宽不足一米的单人床:
「还凑合,侧身挤一挤,咱娘俩能睡下。」
迎着新室友惊愕的眼神,我脸上发烧,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我欠了她两条命。
01.
望子成龙。
我叫徐成龙,是个女孩子。
成龙,本来是我孪生弟弟的名字。
我妈年轻时身材窈窕,生得比其他乡下姑娘好看,又有一份乡镇小学老师的体面工作,在十里八乡的青年中很受追捧。
可她眼高于顶,拒绝一众追求者,一心想着攀高枝。
我妈自诩文化人,要找个能跟她有共同语言的对象,看来看去,瞧上了学校里一位姓程的年轻男老师。
那位男老师教英语,是省城里下来支教的,人生得斯文,讲话也风趣,据说还会弹钢琴,跟乡镇里的大老粗,一点也不一样。
我妈被迷得神魂颠倒,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那人嘴上说得好听,说到时要带我妈一起走,谁知期满之后,招呼都没打一声,连夜收拾包袱离开。
还是我妈第二日准备给他送午饭时,才从别人口中听说。
就这样,我妈沦为了十里八乡的笑柄,从此无人问津。
一直蹉跎到三十多岁,眼看不能再耗下去,才经人介绍相亲,不情不愿地跟我爸结了婚。
三十六岁那年,她怀了双胞胎,生下我跟我弟。
我妈大喜过望,分别为我俩起名为成凤和成龙。
望女成凤,望子成龙。
她直白地将期望化作名字,沉甸甸地压在我们身上。
名字由生跟到死,一压就是一辈子。
02.
九岁那年,我弟弟跟小伙伴放学后在马路牙子上玩耍,不慎被车撞死。
我妈当场晕厥,醒来的时候,头发花白了大半。
家里给弟弟办了盛大的头七,请了半村的人吃白席。
我跟着跑前跑后,忙到半夜。
第二天,天方蒙蒙亮,就感觉有人在摩挲我的脸。
我惊恐地睁开眼,妈妈披头散发地坐在我的床头,眼下泛青,一夜未睡的模样:
「凤儿啊,你跟你弟是双生,如今他走了, 你总得给妈留点念想吧。」
我怔怔地看着她,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饭桌上,一向对妈妈百依百顺的爸爸,头一次跟她红了脸,脖子上鼓起青筋:
「成龙是成龙,成凤是成凤,大龙没了就是没了,你怎么能让凤儿改成大龙的名字?」
我妈梗着脖子,态度强硬:
「徐大川,我告诉你,孩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改个名字怎么了?」
「我这辈子就大龙和凤儿两个孩子,大龙没了,我留下个名字当念想碍着谁了?!值得你这么脸红脖子粗地跟我吵吗?」
「你个窝囊废,就知道窝里横!有本事跟我吵吵,怎么没本事往家里拿钱?我是瞎了眼才嫁给你,半点福没享着,还要受你的闲气!徐大川,我告诉你,这日子你爱过过,不爱过拉倒!」
爸爸笨口拙舌,争不过妈妈,一气之下,草草收拾了两件衣服,南下打工去了。
从那天开始,九岁的徐成凤消失了。
我成了新的徐成龙。
03.
爸爸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大龙,妈做了你爱吃的炒猪大肠,快来吃饭。」
我坐在桌前,拄着筷子,面露难色。
平心而论,我不算挑嘴,什么都能吃,惟独吃不了猪大肠。
我不喜欢它咯吱咯吱的口感,也没办法不去想象它之前装填的东西。
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弟弟就很喜欢。
就着一盘炒大肠,能吃下两碗米饭。
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殷切地看着我:
「大龙,你愣着干什么,不是最喜欢吃了吗?快吃啊。」
我仰起脸,小声道:「妈,我是凤儿,我不爱吃猪大肠。」
妈妈慈爱的表情瞬间一收,整张脸都阴沉下来。
「凤儿什么凤儿,你现在是大龙,徐成龙!」
在妈妈的瞪视下,我艰难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强忍着恶心,逼自己生咽下去。
妈妈的目光重新转为温和:
「大龙,这样才对,妈妈为了你,专门起了个大早,去买新鲜的猪肠,就为了晚上回来好好犒劳你。
「你不小了,得学会感恩。
「不过呢,这次考试你虽然又考了第一,但数学没有满分,实在不应该,毕竟这次的题目不算难。
「我放学前专门找了你数学老师,调出你的试卷,这才发现,填空题最后一道,你有个数代错了。
「这么粗心大意可不成,中考马上要到了,到时候你可是要跟全市的学生竞争,一分就能差出好几百名。
「你先吃饭,吃完饭妈带着你复盘一下这次考试,争取下次全科满分。
「你爸是个窝囊废,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妈的后半辈子可就全指望你了,大龙,你可要给妈争气啊。」
妈妈殷切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似有千钧重。
弟弟出事后,身为小学老师的妈妈便去找了校长,将我调到她的班级。
从那时起,妈妈便一直担任我的班主任。
她不遗余力地跟各科老师打探我的上课表现。
大考小考的成绩,也总比我先知道。
班级里四十多双眼睛,似乎人人都是妈妈的眼线。
我胸口发闷,手里的筷子也停下来。
妈妈见状,立刻夹了满满一筷子的猪大肠到我碗里,催道:
「快吃啊,这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喏,你瞧,放油的时候还把手给烫了,起了好大的燎泡。」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你别光给我夹,你也吃啊。」
妈妈摇了摇头:「妈不吃,你爱吃的东西,妈都留给你。
「大龙,你要是能出息,妈一辈子吃糠咽菜都愿意。」
我笑容发苦。
可是,我不爱吃猪大肠啊。
爱吃猪大肠的那个,不是我啊。
徐成凤永远变不成徐成龙。
妈妈,你为什么就是自欺欺人,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呢。
04.
我中考考了全市第一。
妈妈高兴极了,专门去镇上的饭店订了个包间,请亲戚朋友们吃饭。
席上人人都在夸妈妈不愧是老师,果然会教育。
这还是头一遭,乡镇中学的孩子力压一众市小的学生,成为市状元。
妈妈被吹捧得飘飘然,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得意:
「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我们家大龙,以后是要考清华北大的。
「我就剩她这一个孩子,后半辈子的指望,可全系在她身上,要是连个小小的市状元都拿不下来,我以后还有什么奔头?」
席间有个表姨,是带着女儿从省城回来探亲的。
闻言斯斯文文地笑了笑:「现在外头风气卷的很,光会考试还不够,不然出去了也会被人笑是小镇做题家。
「除了考高分,还得多学些特长,以后上了大学,才能结识更高水平的人脉。」
「这眼光呐,还是得放得长远些。」
妈妈闻言一愣,拧了拧眉,将这话听进心里。
她辞了小学老师的工作,在我就读的初中应聘当食堂阿姨,一个月四千,包吃不包住。
妈妈咬牙卖了老家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十几平的老破小,月租三千五。
要不是爸爸每月往家里打一笔生活费,妈妈只能靠手里的积蓄坐吃山空。
学区房寸土寸金,空间狭小,没有多余的空间放置第二张床。
夜里,我只得和妈妈挤在一张宽不足一米二的床上。
每到放学时,我妈便早早候在教室门口的那棵大树下,伸长脖子,在潮水般涌出的蓝白校服里,努力寻找我的身影。
她是来接我去上特长班的。
尽管生活拮据,但妈妈从来不在我的教育投资上吝啬。
那位来自省城的表姨的话,重新燃起了妈妈心中对于成为人上人的疯狂渴望。
这份渴望因着曾经惨遭抛弃的经历,在她心中如荒草般肆意蔓生,日益扭曲。
她将这份偏执的渴望投射在我身上。
一三五钢琴课,二四六书法班。
周日再去学一下声乐。
这种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妈妈眼中我小小的倒影。
那既不是徐成凤,也不是徐成龙,而是年轻时的她自己。
一开始,她总找不到我。
因为我刻意在教室里磨蹭,笔盒塞进书包,又拿出来,再塞进去。
等到同学走的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走出教室,这样别人就不会知道,那个他们口中议论的形迹可疑的中年女人,是我的妈妈。
我已经因为名字成为新同学调侃的对象,不想再因为妈妈而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
我要的不多,只是想淹没在人群里,做个面目模糊的普通人,安安静静读完这三年。
起初,我的把戏很奏效。
没有人将我和日日等在树下的中年女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妈妈等得不耐烦,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一边逆着学生往教室走,一边大声喊:
「大龙,大龙,徐成龙,你还在磨蹭什么?上课要迟到了!
「我花那么多钱,不是供你随意挥霍的!」
当时教室里还有大半同学没走。
他们诧异地看着我妈怒气冲冲地闯进教室。
进门的时候,她手上拎着的东西不小心勾住门把手,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里面是食堂中午的剩菜,每次都被妈妈打包回来。
番茄炒蛋,素炒菜花和白米饭,红红白白撒了一地。
像极了我当时的脸色。
从此我在学校多了个新的绰号——
打饭阿姨的妈宝女。
「听说了吗?四班的徐成龙,对,就是名字像男的的那个女生,是个妈宝女。」
「她妈天天放学在教室门口等她,这么大个人了,还整天跟妈妈牵着手走,笑死,难道在学校里还怕走丢了?」
「哎,你们可小点声,万一被她听到,跟她妈告状,说不定她妈在饭里给你吐口水。」
「哎呦,我去,不能吧。」
「她妈看人的眼神都直勾勾的,有什么不能的?听说上个星期,三班的人在背后议论徐成龙,被她妈听到,头上挨了好几勺。」
「疯了吧,这对母女。」
「反正这种奇葩最好还是离远点,别惹祸上身。」
「对对对,我听说天才和疯子就在一线之间,她学习那么好,老师整天夸她有天分,指不定哪天受点刺激,就突然疯了。」
「快别说了,她过来了,疯子杀人可不犯法。」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脊背绷直,走向教室外。
「哎,她应该没听到吧。」
「没事儿,她戴着耳机呢,要是听到了,早来找我们闹了。」
我咬紧下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从树荫下迎上来,熟练地拉起我的手:
「大龙,出来啦?我听你班主任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老是走神儿,这可不行啊,马上就要期末考了。
「你大姑认识一个老中医,听说手里有祖传的药方,专门治疗注意力不集中,我周末带你去看看,开点中药好好调理一下。」
我张了张口:「妈,以后别来教室门口接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妈妈住了嘴,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我:「大龙,怎么?妈妈给你丢人了?」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愤怒地瞪着我:
「你果然是徐大川的好女儿,跟你爸一个德性,都是白眼狼!他前脚跟我提离婚,你后脚也来嫌弃我!
「我是为了谁呀,啊?!要不是为了你,我堂堂一个师范的毕业生,用得着在食堂给人当个打饭的?
「要不是为了你出人头地,不输在起跑线上,我用得着起早贪黑地打零工,给你赚学费吗?
「你以为钢琴课书法课是谁想上就能上的?你大姑家和你三姨家的姐姐妹妹,因为羡慕在家里哭了多少次,你姑她们都不松口,直说供不起,你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半点良心都没有!」
「我这么些年省吃俭用,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竟然供养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玩意儿!」
「人家说得果然没错,闺女就是养不熟!」
她气愤地将手里的饭盒往我身上一摔:
「还吃什么吃!一起饿死算了。
「当初死的怎么就不是你呢?!」
正值放学高峰,妈妈嗓音又尖利,人群三三两两停下来,向这边投来惊诧好奇的眼神。
我匆匆抬起头,一眼便看见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班里的同学。
其中一位,还是对我表达过好感的男生。
此刻他微皱着眉头,略带鄙夷地看着我和我妈。
仿佛在看大庭广众之下的两只小丑。
我的头嗡的一声,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
我奋力推开人群,不顾妈妈的叫喊,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折身噔噔向天台跑去。
是啊,当初死的怎么就不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