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经历过什么怪事从而觉得这个世界仿佛是虚拟的吗?
在我读小学时,放学回家要经过一个大桥,从大桥旁边能下到一片河沙坝去。放学早的时候,很多五、六年级的小学生就去那里玩,玩沙子、抓蛤蟆之类的,有个别胆大的还会去玩水。
后来,那里就有了所谓“放学之家”的传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河沙坝的芦苇丛里多了个窝棚,也是那木桩子跟破布随便搭的,三角形,只得半个人高。大人都钻不进去,我们小孩稍微低头就刚刚进得去。
开始没多少人在意这玩意儿,只得顽劣点的小学生钻到里面去,把它当做是秘密基地啥的。
在小学生之间开始流传,说只要在窝棚里面待够了七分钟,就会有个小孩儿跟你说话,大致说的内容是谢谢你到我家里来跟我玩儿,我舍不得你走,要走的话要留下什么东西给我做纪念之类的。
然后你就得留下身上揣的奥特曼卡片啊,橡胶球啊,或者是文具,三角尺,橡皮之类的都行,如果说你什么都不留下的话,那里都会被困在这个窝棚里面。
这事在我们小学生当中越传越玄乎,也引发了越来越多人的好奇,纷纷前去效仿。
我有个同学叫蒋承伟,放学后就拽着我一道去了那个所谓的放学之家。
窝棚很小,只能一个人钻进去。蒋承伟就先上了,留了我在外头守门。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大概都有一节课的时间,蒋承伟才出来。我很是纳闷,问,你是在里头睡着了吗?
蒋承伟神秘兮兮的说,有意思,里头还真会出现个小孩。他说让我留下点什么东西,我就掏了5块钱给他,这小孩还犹豫了一阵才接过去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小学,可那小孩就是不答应,所以我才在里面盘问了他半天。
我听了自然按捺不住也要去试试。
按照之前大量探路小学生摸索出来的操作规程,进去过后,首先要把挂在窝棚门口的那块脏兮兮的布帘子给拉上,要拉得外面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紧接着要在这种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席地坐下,然后说,出来玩好吗?
这个时候是没有人答应你的,而你要接连再说两次,出来玩好吗?
然后就会有黑暗中伸出一只小手来捂住你的眼睛。
你不用惊慌,只需要轻轻的把他的手给掰开,然后就可以同这个小孩说话了。
我全都依照做了,果然我感到有人从背后把我的眼睛给捂上了,本来里面就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即使被捂住了眼睛,也只是从触感上觉得有指头按着了自己的眼眶。
我开始掰那些指头。可是不知为指头却按得死死的,我怎么掰也掰不动。
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啊,这不讲武德啊!我有点慌了,大声喊,放开放开!
这时,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传来,不跟我玩了吗?
我说,你先放开,把我眼睛都按痛了。
没想到他的手真的缓缓地就放开了。
我转过了身去,试图在黑暗中逮住这个小男孩的手,但奇怪的是,我手的挥舞了好几次,只是摸到了围在窝棚后面的那些破布。
这窝棚很小,我很奇怪他究竟是藏身在了什么地方。
我跟他说了一会儿话,接着他说,我要回去了,妈妈叫我了。
然后他就如同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找我索要礼物。
我也是心大,进窝棚之前直接把书包丢在了外头,身上没有揣任何东西。
于是我说,要不我送你块奥特英雄徽章,我放外面书包里了,我出去拿。
小孩却冷冷的说,你出不去的。
我有些生气了,说,我真的没带东西,再说,你妈没教你吗?不能够这样硬找别人要东西!说完我就想要径直走出窝棚。可是我找了半天,感觉自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都转了几圈了,但原本被我拉紧了密不透光的门帘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了。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带着哭腔冲着黑暗叫嚷说,我真的没有带什么礼物?下次,下次我把书包里的好玩的都给你,行不?先让我出去。
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小孩的手握了起来,然后他的指头缓缓的滑到了我的一根小指头上。
你的这个指甲盖真好看,就留下一块指甲给我做礼物吧。
行吧,行吧。那时我慌了神,只能连连答应。
小男孩随即又问,会不会痛啊?
不痛的不痛的。
我感觉到他拿自己的手指头在我小指的指甲盖上画了两下,
接着就有一丝光透了进来。我连忙朝着光的方向跑过去,是布帘子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一条缝隙。
我拉开帘子,这才走出了放学之家。
奇怪的是,这时天已经黑尽了,外头一个人也没有。说好了守在门口的蒋承伟也不见了。
我一脸懵逼的走出了好远,直到上了桥头的公路时,才见到了蒋承伟带了我们小学的一帮子人过来了。
他见了我,大喜过望的说,你出来了?!我等了两个多钟头都不见你出来,慌的一逼,连忙去叫人来救你了。
等我回家洗手时,发现自己小指头的指甲盖上,多出了一个红色的叉。淡淡的,好像血迹一样,但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妈看了我的指头,我就说出了我在放学之家的遭遇。我妈自然不信,痛骂了我一顿。
我跟蒋承伟都不敢再去放学之家了。
再后来,放学之家又传出了种种诡异的传言,引起了不少大人的关注,最后放学之家就被拆了。
时间回到现在。我如愿考上了十一中。蒋承伟成绩一塌糊涂,同样也进了十一中,还在高中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随着我年纪蠢长,我行事越发权衡利弊,再说得直白点就是越来越自私,不愿意浪费无谓的时间。所以我也越发不认可蒋承伟这种什么事儿都爱打听什么事儿都爱出头,要从所有人的全世界都路过的做派。
我刻意跟他疏远,以我要冲刺上考上北京的大学为由头,对他爱理不理。可蒋承伟粗线条,看不明白我时常对他报以的那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反而说,因为我是他小学同学,要特别关照我。我也时常用关爱弱智的眼神看他,因为他成绩差我快200分了。
课间休息时,蒋承伟贴着我耳朵神神秘秘的说,下了晚自习,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刷地抽出本黄冈密卷,装模作样的边做起题边说,现在都高考90天冲刺了,咱们能不能不要再瞎玩了。
不,不是瞎玩。蒋承伟把他的脸贴得更紧了,热气氤氲的嘴几乎要烫伤了我的耳朵,你还记得放学之家吗?咱们小学河边的那个。
放学之家?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我问蒋承伟,放学之家怎么了?不是早拆了吗?
蒋承伟说,今晚跟我去操场。我在操场看到放学之家了。
下了晚自习过后,我跟蒋承伟赖在教室,估摸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悄悄去了操场。
路上虽然还有几处路灯亮着灯。但是仍旧黑黢黢的,我们两个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等我们到了操场,见那里的灯全都关了,黑不隆冬的。我们一人打开了一个手机电筒,也只能勉强撑开前方一小块黑暗。走了好大一阵,蒋承伟才在操场的一个角落找到了这个三角形的窝棚。
的确,跟放学之家一模一样。
这个窝棚只得半个人高,勉强能蹲着钻进里面,说是给人做的倒不如说像是个狗窝。
蒋承伟没敢进去,在门口把布帘子掀开了,拿手机朝进里面一照,我一看,散落在地上有几本黄冈密卷。
没错了!
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窝棚。嘴里喃喃的说,放学之家怎么会在这?
鬼知道!蒋承伟突然反问我,你清楚当时放学之家被拆的情况吗?
他说,我后来听我爸说,放学之家虽然很小,可是在拆掉的时候,却从里面清理出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衣服,裤子,有圆规,橡皮呀之类的学习用具,还有手表,眼镜。最多的就是习题册,搬出来一摞一摞的,连大人们都觉得有点邪门。后来他们直接在河边那些东西统统浇上汽油,一把火给烧了。
说到这里,蒋大双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当时这件事儿,我爸不让我给任何人说,所以我连你也没告诉。
我问,啥事儿啊?
蒋承伟吞了下口水,说,你可别告诉其他人啊。
你放心吧,我俩谁跟谁呀。虽然我跟他已经不像小学那样好得同穿一条裤子了。不过,毕竟从小玩到大的,我感觉他还是把我当铁哥们,于是我虚情假意的说。
可蒋承伟却一本正经的说,你发个誓。
我只能诅咒发誓。
蒋承伟才继续说,当时在清理窝棚里的东西撒,发现了好几十个作业本,都歪歪扭扭的写的字,一看就是小学生的笔迹。那时候我们作业本封皮上不都要写班级跟姓名吗?但那些作业本上都没有,都是空着的。
有个工作人员心细,见到一个作业本封皮上有点那种被铅笔压过的痕迹,他就顺手找了只铅笔,小心翼翼在痕迹旁边涂满了,隐隐约约的现出了一个名字来。
杨欣欣。
后来教育局的人也去查过,查到了。我们区都有二十几个叫杨欣欣的,因为这名字重名太多太普通,所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杨欣欣,我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就想不起来了。
这时,整个操场的灯突然一下子就亮了。我们学校的操场是人工塑胶的,环着跑道安了一圈路灯,在四个角还有那种超大功率的探照灯。这齐刷刷的灯一亮,操场里面就变得跟大白天一样。
但是,这种白色的光,跟太阳光又完全不同,篮球架、座椅,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棱角分明,看上去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而我们两个,完完全全的被惨白一片的光包裹,几乎睁不开眼,就好像是两个贼一下子被放在了聚光灯下。
我不知怎么的,觉得很心虚。问蒋承伟说,怎么回事?
准时监控室的保安看到操场有人影,所以一下子把灯全都开了,这是要捉贼呢!
我环顾了下四周,见到不远处有个摄像头,心想,这下子麻烦了。我跟蒋承伟两个放了晚自习不回家,还在操场瞎晃荡。这下够咱们班主任好好批一顿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一转身,竟然是陈年!
陈年是在高三下学期才转学到我们班,他总是穿一件松松垮垮的校服那校服虽然比他的体型到了一会儿光是衣服就几乎要遮住膝盖了,而且又皱巴巴的,似乎从来都没有换过。显得特别的不合时宜。
而他的沉默寡言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哑巴,除了偶尔在英语课上弄到了含糊不清的语音回答英语老师的错误,他跟我们同
学,没有任何交流。
但偏偏,就是这个孤僻古怪的转校生,在大大小小的模拟考试中都拿的是第一。
这家伙,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来这儿的。
只见他仍旧戴着鸭舌帽,光线太强看不清表情,只觉得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含混不清的话说着,别多管闲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踪他被揭穿了,让蒋承伟恼羞成怒。他竟然一把拽起陈年的衣领,朝他喝到,你他妈究竟在搞什么鬼!说!那个窝棚是不是你搭的?!你他妈今天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走!
陈年直接一个巴掌呼在了蒋承伟脸上。
我见了,也血冲上了脑门,过去朝陈年肚子就是一拳。
但这拳头打在他那件宽大的校服上头,就好像打在个空袋子上一样,里面净是空气。
他怎么这么瘦?
我心里正犯嘀咕,脸上也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我赶紧伸手捉抓住了陈年的手。蒋承伟也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但蒋承伟越是使劲,脸色就越是变了。
怎么回事?
这家伙?!怎么没有腰?!
我见到蒋承伟的手已经把陈年的校服几乎拧成了一根绳子,但显然,他还没有抱到陈年的腰。
现场这惨白一片的气氛太过于惊悚,以至于我跟蒋承伟都不由得开始掉头逃窜。
我明明记得,在操场的东边有个出口,但是我们接连跑了几圈,却还是在围着操场一直转。
最后,两个保安出现了。
你们干啥?这大半夜的,还在锻炼身体?
鬼啊!有鬼!
啥鬼不鬼的。
我语无伦次的说出了刚才我们的遭遇,可保安却笃定的说,整个操场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没有人。是我们看眼花了。
见我跟陈年说得信誓旦旦,保安又带我们去看了刚才的监控,我们两个盯着监控视频看了半天,从操场亮灯一开始,直到最后两个保安出现在操场,的的确确就没有其他人再出现过。
当晚,我们是被班主任领回去的,自然是少不了挨顿臭骂。等各自回了家,已经快12点了。我晕晕乎乎的没睡好,心想,要不把这事搞清楚,恐怕真会影响我复习了。
第二天,我跟蒋承伟一商量,觉得事到如今,只能找陈年当面对质了。
我和蒋承伟在午休时,把陈年堵在了厕所。
中午男厕所没人,蒋承伟把他逼退到了最后一个格子间的角落,然后问他,天这么热,你的衣服不敞开敞开吗?
我们就是想证实一下,昨天我们揍陈年时,为什么会感觉是打到了空气一样。
陈年在蒋承伟咄咄气势下,也没开口说一句话,用他惯常的那双呆滞的眼睛看着我们。
蒋承伟故意装出一副不爽的表情,说,你整天把领子裹着,衣服也扣得严严实实的,你是在干啥?你在藏什么东西吗?
识相的。现在把拉链拉开,让我们检查检查。
我见陈年没反应,便直接一下把他按在墙壁上,伸手去拉他校服的拉链。
陈年仍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抗议的叫喊声,只是扭动了几下身子。这样我顺利的把拉链退到了他肚脐眼的位置。
靠,这家伙里面竟然没有穿任何衬衣,就这样一副赤裸裸的身子。而且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冲了上来。
妈的,你有多久没洗澡了?没有见到他身体有什么异常,这让我们有点失望。不过我注意到了在他的肚脐下方,有一道密密麻麻的缝合线,线直接延伸到了他的腰后。
我不知怎么的,涌动上来了一丝怜悯,没想到这个家伙还动过这么大的手术,直接把腹部都完全切开过,这样想来他又有点可怜了。
这时候厕所外头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蒋承伟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对陈年恶狠狠的说,你小子别把今天的事给任何人说,不然你就惨了,知道不?
到了下午,我正刷着数学题,肚子开始翻江倒海,后来接连请假去了四五趟厕所。我估摸着是着了凉。上自习课时我又憋不住了,连忙冲到了厕所。等我蹲在格子间,听到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喂,有人呢,我连忙喊。
对方没有再敲门,但我却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要是这个人走开的话,那么应该有脚步声才对,可我却一直没有听到脚步声。
也就是说,他正不声不响的站在挡板的后面。
我不知道是谁在恶作剧。先不声不响的擦了屁股,也不开门,就这样把身子弯下去,从挡板下的缝隙往外看,试图通过他穿的鞋来判断究竟是谁。
这一看让我犯了嘀咕,因为我见到的是一只光脚,虽说现在是4月,天气也不冷,可是也没谁敢就这么打着光脚在学校里走啊,要是被班主任逮到了,那还不被扒层皮?
喂你谁呀?我朝外头喊了声。没人应答。
我知道你在外头。
我本想打开门,直接面对这家伙。但联想到昨晚在操场上的离奇经历,我心里头不知怎么的有点毛毛的,于是我又弯下身子来看挡板外的那只脚,这一看给我吓傻了。
原来这真正的只是一只脚,是的,这是一个断脚。从脚踝起往上就没有再连接任何东西,裸露着骨头跟肌肉的断面,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他妈绝对是在吓唬人,我想到了现在网上有不少卖这种仿真的吓人的道具,什么断手,断指头之类的,不过这脚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我也是曾经跟蒋承伟混的人,在整个十一中里头也算是胆子大,心想,tmd不至于为了假玩意儿毁了我一世英明。于是我猛的打开了门,要去捡起这只断脚。
可刚才我看得真真切切的那只断脚却不在了,厕所地面上有状如血水写成的几个字:不要靠近我。
我心想,这肯定是我拉肚子拉太多次,人拉虚脱了,以至于精神有点恍惚了。
这字肯定是刚刚进来过的人写的,那时他的脚露出来了,被我看成了断脚,一定是这样。
下了晚自习,蒋承伟阴沉着脸跟我走了一大段路,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快要到他家时,他才压着嗓子对我说,我下午太困了,趴课桌上睡觉做了个噩梦。
他说他梦见自己在厕所拉粑粑的时候,突然一只断手就爬了进来,那手还捏了张纸条,这把他吓坏了,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就冲出了厕所。
后来他平复了心情,心想这指不定是谁在吓唬他。于是他壮起了胆子,返回了厕所,在那个格子间已经不见断手,可纸条还在,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5个字,不要靠近我。
我听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说,正好,我也做了个梦。
我把之前我见到断脚的事给他说了。
蒋承伟听了,试探着问我,我说,你这个不是梦吧?
你这个也不是梦吧?
凭着我们绝顶的聪明,已经猜到了这是陈年干的,之前我们就是在厕所逼问他的,现在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厕所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放学之家也很快没了。
因为那天我们两个大半夜的在操场鬼鬼祟祟的,全都上了监控,后头估计是保卫科的人也过去检查了翻,见到了那个窝棚,就顺带把它拆了。
蒋承伟越发兴致勃勃,找到我说,想要咱们十一中哼哈二将收手,那是连门都没有!
我却说,这事儿我不想再去查了,马上要高考了,耽误事儿了。
蒋大叔满脸不在乎的说,不就是个考试,你看你在意成啥样了。
我忍不住损他说,就你那逼成绩肯定不在乎,你再怎么瞎折腾,也不过是个三本。可我不一样,我再稍微一点点脚尖,不就是985 、211吗?我不说了吗?我想考上北京的大学,好让家里面上有光。
见他露出满脸不屑的笑,我又问他,你也不想想,要你真考不上大学,以后该怎么办?
他说,不用,我高考随便考考就成了。我爸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去英国读一年预科,然后直接申请那边的大学。
我跟蒋承伟没有再去招惹陈年了,此后,我顾着埋头刷题冲刺高考,蒋承伟的注意力又放到了其他闲事上,而陈年虽说性子孤僻,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我们跟他都相安无事。
但我总感觉陈年有啥不对劲,有时会下意识的扫一眼坐在角落的他。
我偶尔注意到了他的一只手小指头的指甲,有一道黑线。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拿手机偷拍了他的手,放大,一看,顿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了。
这个指甲盖,是我自己的。
因为我小时候摔过一次,把小指头的指甲盖摔出了个凹陷。而黑线,是我读小学时,天然长出来的。这个一横的凹陷,跟正当中那根黑线,组成了一个十字。这样的指甲盖,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而我这个独一无二,甚至在我中二童年时期引以为傲的指甲盖,在我小学六年级时丢了。
不是在放学之家丢的,而是一起车祸。
那是在我们小学毕业时,班上组织的毕业旅行。车开到郊外时,翻了。虽然是在平地上翻的车,但大多数人都受了伤。还有一个同学,因为当时出车祸时他是站在车厢走廊里的,直接被抛了出去,结果刮到了车窗,腹部硬生生的被刮没了,当场就死了。
而伤得最严重的有四个同学。手或是脚断了。
当时我跟蒋承伟都在车上,我很幸运只受了轻伤,小拇指的指甲盖被刮掉了。而蒋承伟更是毫发无损。
因为当时年纪小,所以我从来没有把车祸跟放学之家联系起来过。
但现在,我仔细一回想,为什么我三年级时在放学之家被那个小孩在指甲盖上做了记号,在我六年级毕业时指甲盖就掉了?还有,为什么这个指甲盖,会长在陈年的手上?
我问蒋承伟,我们小学毕业那次车祸,你还记得不?
怎么不记得。
我说,你爸不是门路宽吗?能帮我找找跟那次车祸有关的资料吗?
蒋承伟很快托他爸找到了当时的第一手资料,这里头有几点不对劲的地方。
其一,就是大巴车明明是在平地开的,附近也没有沟啊坎啊什么的,可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翻车。据后来大巴车司机回忆说,他见到了前头有个黑布隆冬的小孩,突然就直愣愣的站在了车前,因为来不及刹车,所以他情急之下猛打了方向盘,才翻了车。注意,司机说,这个小孩是突然站在了车前的。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小孩。
其二,就是当时不是有几个同学的胳膊啊,腿啊都被压断了吗?最惨的一个,腰都没了,死了。但是后来不管是急救的,还是事故鉴定的,却都没有找到那些残肢。就好像凭空消失了般。
还有,为什么同坐在一辆车上,有人命都没了,有人,比如说蒋承伟,却屁事都没有。
我又问蒋承伟,那个司机,现在能找到吗?
这有什么难的,我包打听可不是浪得虚名。
很快,蒋承伟搞到了早已退休的大巴车司机的住址。
我们俩利用周日下午唯一的休息时间找上了门,对他提起了这桩事故。他笃定的说,那个小孩并不是从旁边跑到大巴车前面的,而是刷的一下,凭空就出现的。
我拿出了我们小学的毕业照给司机看,想让他认一认里头有没有哪个同学的脸像是那个出现在车前头的小孩的脸。
司机一一看了,却摇摇头,说,不,都不是,虽然那是张普通小孩的脸,但我却印象深刻,没在这些学生里面。
蒋承伟听了,突然问,当时你画过犯罪画像没?
啥画像。
就是刑警队的人,根据你的描述,把那个小孩的样貌画出来。
好像,好像是画过。
好,谢谢您呐!
一离开大巴司机的家,我就对蒋承伟说,还有个人,没在毕业照里。
蒋承伟歪头说,我也想到了。
在我们小学,还有个沉默寡言的同学,大概在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这个同学就没有来学校了。班主任说他转学了。渐渐的,我们也把他给忘了。
你还记得那个同学的样子吗?
记不太清了。
那他的名字?
好像是叫杨什么?
杨欣欣?!
很快,我们查清楚了杨欣欣转学过后的事。
说是转学,确切是说,是退学了。因为杨欣欣的母亲并没有去找接纳他的小学,而是把他关在家里,每天继续让他不停的学习,做题。对他说要争气的话,就要拿成绩把所有人都压过去。要他不仅要考班级第一,还要考年级第一。
而陈年从小就听话,埋头刷题。结果没多久,不知是不是因为长年伏案学习导致了视力不好,或是之前在班上被孤立没有任何朋友让他压抑致极,或者是精神恍惚,他竟然从自己32楼的家里跌落了下去。
他母亲悲痛欲绝的背着他去了医院。但是急救医生见到杨欣欣已经摔得残缺不全,内脏也都悉数破裂,直接说没救了。不过他母亲却没有联系殡仪馆来拉尸体,而是直接又背着软趴趴的杨欣欣回了家。
我对蒋承伟说,杨欣欣应该是改了名字,不过他母亲应该不会改。
但蒋承伟没有找到陈年家里人的任何资料。
我们决定盯梢陈年,找到他的家。
有天晚自习过后,我们偷偷跟在了陈年后头。陈年没有骑自行车,只一个人闷着头在街上走。他走得很快,以至于我们在后头50来米的距离一直赶,有点气喘吁吁了。
大概在二十多分钟后,我们过了一个老城区街口,再往前看,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了。
跟丢了?
蒋承伟说,不对,他肯定是转进那个巷子里了,走过去瞧瞧。
那巷子只有路口位置挂着盏老式路灯,灯光很昏暗。走在巷子里,有一种走在夕阳落日余晖下的感觉。
两侧都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墙皮斑驳,投射了不少纵横交错蛛网一般的电线的影子。
我们小心翼翼往四处张望了一番,没有人。这时我瞧见了底楼有家住户在路边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件就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看那松松垮垮的尺码,我就知道没错了。
这家窗户的玻璃全都拿报纸糊上了,其中有一间亮着灯,从报纸的一丝缝隙里透了点光出来。
我拽了蒋承伟一起蹑手蹑脚靠近了窗户,蹲在窗帘下,只探出头来,把眼睛凑了上去想窥视里头的情景。
我见到了陈年跟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狭窄的客厅里。他正在换衣服,脱下来的那件校服就犹如是他的一个傀儡般,挂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我头一次能够看清楚陈年赤裸裸的上身,他很瘦,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除了腰上那一道巨大的疤痕线之外,他一只手的手臂,还有另一只手的小臂位置,也都有这种密密麻麻几乎围成了一圈的缝合线。
放学之家,小学毕业旅行时意外的车祸,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浑身像是缝合起来的陈年。
我突然我觉得我把一切都已经串联了起来。
我已经可以笃定,当时跳楼的杨欣欣死去过后,他的单亲母亲却并没有把他的尸体埋了,而是继续放在了家里,杨欣欣成为了怨灵!
当时他跳楼时双腿、双手摔得粉碎,肚子也烂了,没办法再保留。所以后来他母亲在河边搭建了放学之家,利用杨欣欣的怨灵来索要他同学的肢体,而在那场车祸过后,收集齐了断肢拼凑完整了。
此后他应该是一直在家里继续读书学习,转眼高考就要到了了。
于是他母亲带他来了十一中。
按照我们学校的尿性,只要你成绩好,在入学考试时能拿高分,也不管你来路是什么。所以杨欣欣顺利的插入我们高三六班。
当然,他早就改了名字。
也就是说,陈年,实际上就是早已死去的杨欣欣!
这时蒋承伟捅了捅我的胳膊,轻声说,你看那是什么?
在狭窄的客厅里,有一张像是饭桌一样堆满杂物的桌子,上面摆了个巴掌大的显示器。
头发花白的女人这时正转过头去在看那个显示器。
我仔细一看,显示器里面有两个人正趴在一扇窗户外面,穿的都是十一中的校服。
我赶紧回头一看,只见在我们斜对面,有一个亮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
赶紧撤!
当我说这话时,1楼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满身伤疤的犹如一头怪物般的陈年冲了出来。
我跟蒋承伟只能屁滚尿流的夺路而逃。
但不知是因为太慌乱的缘故,还是因为我们没有跑对方向,很快,我们竟然到了巷子的尽头,前面是一堵高墙,没有路了。
怎么办?
掉头呗!
我们一转过身,见到陈年已经堵在了我们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巷口的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又大又长。
在他身后,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也颤巍巍的走近了。
我心想,完了完了,要是陈年真的是那种怨念所化成的,那随随便便在我们心口的位置画个叉,我们俩小命就栽在他手上了。
没想到陈年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我们面前。却只是失魂落魄的说,你们什么都知道了,那,能想办法让我死吗?
啥?我扭头望了一样蒋承伟,他显然也没听懂陈年所说的话。
这时,那个浑身蓬头垢面,跟着破旧连衣裙,头发花白的女人也追赶了上来,絮絮叨叨的说,不!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服气,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的儿子不比别人差,他能够考过任何人。
我壮起了胆子,问陈年,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他却摇摇头,用沙哑的声音对我们说,我没法死掉。
别说了,别说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朝他怒喝到,你无论如何都要参加高考,给我拿状元,我不是要你去读什么大学,找什么好工作,我只是要证明,证明我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而蒋承伟也摇摇头。
但是陈年跟他母亲,似乎都不是什么拥有邪力的恶灵,更像是普普通通的,为了高考奋不顾身,甚至有点癫狂的母子。
这时,陈年突然从他腰后头抄起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
我的心一紧,以为他要捅向我泄愤。可不想陈年把刀直接狠狠插向了他自己的心口。
鲜血犹如喷泉般汩汩的流了出来。但陈年却并没有倒下。
他说,你们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
你们都还记得放学之家吧。我想我是中了放学之家的诅咒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当时我们是划片读的实验小学。入学初始,班上组建了家委会。
家委会成员在家长群里提议说,说班主任老师骑电瓶车不方便。想要让家长众筹,一人1000,给老师买辆代步车。很快,一票家长都同意了。
但是陈年的母亲并没有在群里表态。家委会成员在群里@她,她才说,自己是单亲家庭,觉得拿这1000块有点困难。
很快,几个家委会的人就在群里嘲讽他母亲,他母亲也是硬气,回应了几句,说这种跪舔的方式,他们家接受不了。
因为这样的话,得罪了班主任。班主任也刻意打压陈年,把他的作文当成是最差的范文当众阅读挑刺,又经常性的找茬让陈年罚站。
快要到期末时,家委会又在群里通知,说要每个家长缴纳1000块作为班费。他母亲质疑班费收得太多,家委会在群里对母亲发起了声讨。
结局可行而知,他母亲被彻底的孤立,家长也开始发动自家的小孩不跟他说话。加上班主任百般刁难,陈年整整忍受到了三年级。
他母亲争硬气,没有给他办转学。而是要他不顾一切的好好学习。结果,陈年年年都考了班上前几名。这让家委会大为光火,终于,有一次,因为他在班上一个同学没在的时候,拿了他的课外辅导书看。因为这件小事被抓住了把柄,家委会连同班主任开始大肆宣扬,说他是贼。最后给了他处分,还在全校通报批评。
陈年的母亲别无他法,只能更加变本加厉的继续逼迫他念书。要陈年必须考第一,把这口气给争回来。
一开始,他母亲还是耐心的给他讲解。但是到了后来,她逐渐失去了耐心,开始对着陈年大吼大叫。最后,他母亲准备了整整一盒大大小小的缝衣针,要是陈年在做习题册时,稍有出错,她就会拿出针来扎他的手臂。
这些针痕,为了避免让其他人看到,全都是扎在他背上。陈年谎称自己怕水,从来不参加学校的游泳课。
但要在竞争激烈的实验小学考上第一,谈何容易。陈年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沉默寡言的他虽然说没有跟班上同学说过什么话,但也听到过关于放学之家的传言,所以他才在晚上趁着没人到时候去了放学之家,许下了自己在任何考试都要考第一的愿望,而无论小孩提出了什么条件,他都答应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次考试,陈年果然都拿了第一。这让他母亲认为,自己的那套压迫式的教育方式行之有效,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加得更紧了。
陈年终于不堪重负,跳楼自杀。
所以,现在你已经死了。我听了,顿感毛骨悚然,问他。
你的身体,是由其他同学的躯体拼凑成的。你的母亲即使是在你死了之后,仍然要完成自己的夙愿,好读书靠成绩来把成绩讥讽他,嘲笑他,欺负他的人狠狠的踩在脚下。甚至不惜谋害伤害其他人的性命。
不,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陈年却喃喃的说。我只是没法死去。
当时我只含糊的说了,我想要考第一。
那个小孩说,这对你来说很简单,只需要给我一个作业本就行了。
于是我把写上自己名字的作业本封皮给撕掉了,给了小孩,
但我又说,我是想要一直考第一。
小孩就说,那就还不够,要一直考第一的话,需要拿其他的东西来换。
我想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他说到这里,陈年的母亲已经开始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走!跟我回去!
接着她又威胁我跟蒋承伟,你们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放学之家的诅咒!
最后我们就这么毫发无损的离开了。
蒋承伟托他爸搞到了当时刑警按照大巴车司机的描述画的犯罪画像。画面里的那个小孩,看上去很阴沉,但我们可以笃定的是,这绝对不是陈年。
看样子,陈年没有说谎。
我辗转反侧了几夜,终于明白这一切根本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
所以诡异的根源,就在放学之家。
我们市人口众多,从小学开始,就面临着严重的升学压力。许多小学生为考上联考的重点初中十一中,被家长逼迫夜以继日的做题学习。
我们的童年,其实过得很灰暗。总是在不停的读书,背书,做题。
有一次,我期末考试考差了,我爸妈在暑假时带我去了个建筑工地,专门看一个戴着钢铁面具的焊工焊钢条。我爸爸问我,你觉得这工作怎么样?我说,很酷啊。结果被我爸狠狠的扇了一巴掌,说我如果不努力,今后也只能像他这样干又苦又累又热的活儿。
我其实真没觉得在工地干活有什么不好,不过为了让我家人高兴,我只能更加拼命的读书。
而后来不知怎么的,也许是众多学生所积压的怨念逐渐的汇聚,又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邪神。
他就被供奉在我们小学旁大桥下那个被称之为放学之家的地方。
里头那个会来蒙住你眼睛的小孩,其实就是邪神。
他要我们拿出东西留在那里,是一种契约。只是我记忆出现了偏差而已。
放学之家里的小孩,在蒙住我们的眼睛过后,会让我们许一个跟学习考试有关的愿望。
这种愿望有大有小。
如果说愿望很小,或者是依靠自己就能够轻松实现的话,那就不用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
如果说是垫着脚尖就可以实现的愿望,只需要用文具,习题册之类的交换就可以了。
愿望与现实偏离的越大,那么他所索要的东西也就越诡异。
比如说一个小孩明明成绩很差,可是他却在放学之家许愿书,我要考上十一中,那么邪神就会索要你身体的某一部分。
一旦许愿过后,如果说你不答应邪神,那么契约也不会签订。虽然说你会被困在放学之家好几个钟头都出不来,但是只要你坚持不答应,最终邪神会打开帘子放你走。
而你一旦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就会在索取你的身体的部位上画一个作为契约签订的标志。
就是那个淡红色的叉。
契约一旦签订,就无法取消。
在愿望达成时,邪神就会过来索取之前承诺过的东西。
是的,当时在放学之家我说出了我想要考上十一中的愿望,而小孩说我的小指甲盖很漂亮,想要留下来,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
而那些后来在车祸中丢掉腿丢掉胳膊的人,也是因为凭着他们实际状况根本没法考上十一中。邪神提出要他们那自己的肢体来交换时,小孩们虽然觉得很离谱,但并没有把这当成是那么回事。
而死去的那个同学,当时邪神说的就是我想要你的肝脏。
当这种邪术被大人们发现过后,他们很快把放学之家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烧得一干二净,但实际上怨念却并没有销声匿迹。
它还一直存在着。在十一中高中部的操场角落重新出现了放学之家的窝棚,就是仍然有人想要继续跟邪灵进行交换。
因为这种契约,是带有因果律性质的,一旦缔结就无法改变的,所以陈年对邪灵说他要永远考第一,结果就是他一直都死不了。因为人的一生,要经历无数次的考试。
而这个邪灵动用了它的力量,让陈年在所有的考试中都能够考第一。那他究竟,能够用什么足够的筹码来交换?
细思恐极。
我突然想到,其实我跟陈年,不也是一样的吗?出生在普通家庭,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唯有依靠自己拼死拼活的学,不断的学习,做题,考试。不断的往自己的脑子里灌输各种知识,不断的依靠成绩去超越同龄人。以博却周围人的认可,好感。甚至,为了成绩那种虚幻的数字,能够把自己献祭给邪神。
可为什么,蒋承伟能够在那场车祸当中毫发无伤?
我跟蒋承伟,从一开始,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路。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察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