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随处可见「假小子」式的女孩?
性别定位这事情,我略有感慨。
先讲我的观点:
中国女性的性别意识模糊吗?有一些模糊。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认为更多是好事。
需要改变吗?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改变。但我们不会永远处在同一个状态,无论主动被动,我们都会自然而然发生改变,只是改变的方向不应该是照着日本韩国的那个方向变。
为什么?女性怎么样当一个女性这件事情和一切认知问题一样,有一个“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的过程,我们正处在“看山不是山”的阶段。往日本韩国去看齐是倒退,往前走则还需要一点时间。
接下来我分两步解释这个观点。
1.宏观层面:一些气质来自整个社会系统的长期规训。然而回望历史传统,可以说哪里限制多、压迫重,哪里的女人在表面上就更有“女人味”,更“像个女人的样子”。
我是一个翻译,做涉外工作,恰好有很多机会观察这个问题。
先讲韩国。我作为女性,之前也经常觉得韩国女性好礼貌、好温柔、好精致、好讲究。大长今低头微笑时散发的那种温润谦和的光芒,我觉得我一点也没有。当然,朴妍珍李莎拉发疯时的那种歇斯底里我也没有。
现在我觉得大长今和朴妍珍就是一体两面,如果你要求所有人都得当大长今,就会创造出更多朴妍珍,就像火烧得越旺留下的灰就越多一个道理。(朴妍珍在老公面前,也是满分的大长今:保持光鲜亮丽,会做饭、会夸夸、会撒娇、心里已经气疯了还要赶紧整理好表情用甜美愉快的语气说话,老公面前从不西八。)想明白这点之前,我脑子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不成为朴妍珍,她们会死。
我不开玩笑。
我认识的一个温柔礼貌的韩国小妹妹,严重抑郁。因为母亲在父亲和父亲一家面前必须永远是贤惠的安静的柔和忍让的,所受的苦只能私下里日复一日哭哭啼啼倾诉给她,然而作为在同一个系统里制造出的小女孩,她看不到解救母亲的方法,也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就被压崩溃了,经常在想一了百了。她的父亲是韩国企业在中国的工作人员,她已经在中国一所好大学读到大三的时候,公司突然要把父亲调回韩国,所以家里做出的决定是:她退学,回韩国,因为她是女孩,自己一个人留在中国,家里不放心;上中学的弟弟留在中国,完整完成中学学业再回韩国。这两句话,单独看,似乎都有道理。放在一起看才能看出荒谬来,她是女孩,所以即使年龄成年了、即使还有一点点就能拿到大学文凭了,也“不放心”。弟弟是男孩,即使没成年,也“放心”,也应该“学业为重”。(“为你好”究竟是爱还是控制,真是只有一线之隔。)她百般battle大学生都是自己住校的,自己住校一年完成大学学业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还是被退学带回了韩国,回去后重新找学校也花了很多时间。包括这位妹妹治疗抑郁也是特工一般偷偷瞒着家人自己出来找医生的,靠假装追星攒的私房钱。追星可以,因为这不涉及听不听家里话的事情,是小女生可以有的行为。但和父母讲自己抑郁了需要看病不可以,因为家人会觉得父母这么爱你,你不应该有问题,有问题也应该让父母来决定怎么解决。
我认识的一个温柔礼貌的韩国阿姨,给我讲了一件事。一天她老公下班回家,坐下吃了几口饭之后,说今年的辣白菜腌得不好吃,他不要吃。然后起身去邻居家敲门借辣白菜下饭。阿姨说:那一刻,她觉得十分羞愧,竟然这点事都做不好,让老公吃不了一顿安生饭,一时恨不得出去跳江自尽。
自我价值感完全被破坏掉,完全维系在他人评价上,就会是这个样子。
如果没有朴妍珍的那一面来安放不被允许的需求和情绪,她们就不成个人了。
展开更广的维度,我去海岛休假时候,碰上过一对阿拉伯夫妇,丈夫钓鱼潜水游泳滑翔,和各国比基尼美女聊天,玩到飞起。妻子全程静静地坐在岸上或船上,全程没有玩任何项目,我们帮她拿个水什么的,她全程只微笑不说话(其实是会英语的)。我瞅了他们好几天,直到离开去前一天,妻子才在丈夫陪同下脱掉鞋子在浅水里走了一阵子。一片无边的大海,一整个假期,她只可以享受这一点点。这时候,我听到其他也在瞅的中国游客讨论这对夫妇,一个中年阿姨说:“瞧那个娘们多好,真安稳,真老实,真本分!”
也经常听到一些一带一路项目上的中国同事们聊,觉得中亚女性很有女性该有的样子——特别顾家。对,我认识的很多中亚姑娘一结婚之后连社交软件发自拍都不玩了,整个人完全从“外人”的世界消失。乌兹别克斯坦有的大学要和女生父亲要签合同,不在毕业前把她们嫁出去。因为一嫁出去,婆家往往就要求她们在家当家庭主妇,教育资源就被浪费了。哈萨克斯坦刚立法禁止抢亲(就是叫几个兄弟开着车把看对眼的女生拖上车强行带回自己家,服了的话就结婚过日子,不服就丢掉,也没什么负担,反正不清白了将来不好嫁是她自己的问题。嗯,服了但是腻了随便抛弃掉也是可以的,反正也没三媒六礼,没啥成本,让对方当单亲妈妈有什么不可以。)
其实把目光放回中国,事情也是一样。我认识的看起来最温柔贤惠的女生是一个潮汕姑娘,说话嗲,花钱少,爱收拾,会做饭,会缝纫甚至会绣花,而且是真的高度重视她老公,因为怕自己提供的情绪价值不够、没伺候好老公,报了得有二百个各类情商、说话培训班。自己吃饭各种买临期打折食材,婆婆生日花好几千请吃高端私房菜馆。当然,她也有绷不住朴妍珍上身的时候。比如说,有一天老公下了班在打游戏,她问老公自己坐在哪里看他打游戏的英姿比较好,老公说你嘛在厨房里呆着就行,擦擦油烟机什么的。她所有的委屈都涌上来,气得打包离家出走了。那天,她对我们说:“你们总说我讨男人喜欢,但我真心希望你们不要和我一样!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个。我六岁就被奶奶拎着站在炉子边学做饭了,而我弟弟十六岁了还是别人给系鞋带。家里肯供我念大学也只是为了让我有学历嫁人时候好看,我说想辞职尝试创业,他们说我本末倒置,不应该是我去社会上拼搏挣钱,我一个女的,没有什么比照顾好家庭更重要的。我没回潮汕老家在外面漂,没嫁潮汕人,已经是用尽当下有的全部力量在抗争命运了。你们都是更有力量的人,你们的生活不应该像我这样。”
真的,哪里对女性的限制多,哪里的女性就总体上都显得更温柔贤惠。
因为只有自主性被摧毁越彻底的人,才越能当好某种工具。(对男性来说,也是这样。)
再讲点稍微不这么窒息的例子。
我是一个俄语翻译,俄罗斯社会恰好是一个对性别刻板印象落实特别严格的国家。我刚到俄罗斯第一年的时候,确实是经历了一段不适应。
什么表现呢?
一方面,任务划分特别明显。比如说一群朋友举办一场野餐,摆食物洗杯子盘子默认是女性的任务,男的都不碰;而抬桌子椅子点炉子默认是男性的任务,女的都不碰。当我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去搭把手搬个椅子,结果就是男的谁看见谁吼“你给我放下!”
另一方面,有一套以性别为纲的严格礼仪规则。比如,一群人过一个门,我看见旁边是个俄罗斯老爷爷,我按照“长幼尊卑”“敬老”的观念后退一步给他让路,但老爷子则按照“女士优先”的观念后退一步给我让,然后我俩就在门边卡住了,这时候旁边人就告诉我:“你是女的,应该你先过。”比如说出差团组坐中巴车到一个地方,对方接待人员中的男性看到有女性下车,就必须伸手让女性扶着,而且不管谁的行李箱大谁的行李箱小,肯定是帮女性接箱子。中国女性在这个场景下,往往在内心os“干嘛呢,不要碰我,离我远点”“我自己拿就好。”在宴会上,俄罗斯服务员一定是先把所有女宾的酒倒完再开始给男宾倒酒。然后中国女打工人们就在惊慌失措地把自己的酒端给男领导。三八节一定要送花。出去玩一定是男性结账。
另外,社会整体高度恐同,不愿接受任何不符合传统的性别观念。
作为女性,在这个环境里似乎是受到很多优待的。不夸张地说,出差时候,只要我愿意矫情,站在行李箱边叹几个气,就会有男路人来帮我提上台阶去。(甚至有过一个吊着胳膊的来帮我,还为这向我道歉,说他胳膊做了手术,所以只能帮我拿一件行李。)
但是,优待真的是优待吗?或者说,优待没有反面吗?
我遇到过很多次俄罗斯大叔问我中国家庭里谁说了算,我说都有,也有丈夫说了算的,也有妻子说了算的。比如我自己家里,主内主外的角色就因为父母的事业变动变过好多次,谁说的对听谁的呗。这时候,大叔都会回答:“可是这是不正确的。”
我说:是谁规定的什么是正确的呢?
他们说:“就是不正确的。不正确的就是不应该的。规律就是这样的:男性应该在主导地位,女的应该在服从地位。每个人不扮演自己的角色,整个家就会错位,家庭就会完蛋。你看现在这么多离婚,就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男的不够像男的,女的不够像女的。”
女的不够像女的的问题前一部分说得够多了,咱们聊下“男的是不是一定应该足够像男的”。
我再举一个例子,有一次坐飞机回北京,旁边有个自己坐飞机的穿安全马甲的小学生。往行李架上放箱子放不上去。我在旁边,就顺便站起来帮了他一把。这孩子跟我道谢之后,非常紧张地叨叨了一大堆:“我真的是有力气的!我真的不是举不动,我只是身高够不着而已!”
然后听见周围有中国乘客小声说:“你看人家战斗民族的小孩,从小就要强,多爷们。”
“爷们”这点,我也想到过,但后来更多的是心疼。他要去解释,是因为觉得让周围都看见他被一个女的帮忙搬箱子,丢大人了。我不知道是谁在凝视他够不够爷们,至少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只觉得有人搬不动东西帮一把而已。何况他只是个连青春期都没到的小孩子,一个成年人帮一个孩子,孩子有什么可自责的呢?真的有必要要求他是个足够合格的男性吗?
最后总结一下宏观部分:传统是一种曾经存在的“解决方案”。中国作为一个文明古国,拥有体量非常巨大的传统,但我们也曾经非常勇敢、决绝地打碎了很多传统。旧的性别认同系统被打碎之后,新的还没有完整地建立起来,所以现在中国社会是复杂的,是既非常空又非常满的,有很多套不同时代、不同来源的标准同时在运行,还没有一个“大一统”。这种“规则真空”的阶段,还有很多问题要去解决,性别定位不是最要紧的事,必然还是模糊的。(什么是一个好公民、好员工的意识就更为清晰统一。)
也正是这种真空,给了大家一定的轻松和自由。没有规定谁必须是什么样子,那你可以是任何样子。男性不需要大热天穿西装打领带;女性不需要每天化妆高跟鞋,大家有选择,而且可以按照“我舒服”“我乐意”来选择。
2。微观层面:
性别定位是一个非常深层也非常幽微的课题。中国大多数的家庭和个人都还没有专门地、充分地去思考它。
连基础性别生理教育都不够的时候,哪里谈得上性别定位、性别认同教育?
中国“起来”还没有很久,解决“把孩子养活养大”问题还没有很久,开始“精细养育”也还没有很久。不光性别定位,我们很多精神、观念层面的东西都是缺失的,都是老大不小了才刚在补,还不一定补上的。各人缺各人的。
我再次以我个人为例。刚到俄罗斯被人开车门、拎包的时候,我曾经非常恐慌和排斥。
这个情况,可以从很多角度去看。
从文化角度看,就是文化碰撞,我们不这样,不习惯。
从心理发展来看,这件事和其他很多事情都表明,当时的我有自我价值低的问题。我在自己的成长经历里形成的观念是:我害怕欠人情、我害怕被人帮助,我觉得别人为我提供什么,我是不配的。
从驻外安全纪律看,我对有人来套近乎防着点也是应该的。
从性别观念角度来看,我也确实发现:在这个不一样的环境里,“我是个女的”这个问题变明显了,从“我是一个人”里面单独分离出来了,我不仅要在这个环境里面学会当一个遵纪守法、不招人烦的外国工作人员,还要专门去适应下在这个环境里怎么当一个不过于不合规矩的女的。
男性和女性应该是平等的。非常固化的性别刻板印象是不好的。男性和女性是存在很多天然差异的。这三句话都对,但这三句话都对的话,本身就会形成混乱。
在追求权利义务平等的道路上,有时候会造成否认客观差异,粗暴处理成“完全一样”或“五五分一切”。在追求妥善处理客观差异的道路上,可能会滑向固化刻板印象。而且,在讨论中,很容易鸡同鸭讲吵得乱七八糟。尺度特别合适、把那三句话都很好照顾到的完善解决方案还没出现。
要走向一个分工更高效,每个人也更舒服的更好的未来,我们确实要处理性别认同的问题,要处理好上面三句话的关系。我们应该追求各自发挥优势,尽量让每件事由合适的人去做;我们应该追求权益平等,尽量让每个人都活得舒展、活得有自由有尊严。在将来,我们可能真的需要在考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基础之上进一步去考虑很多问题:“我是一个怎样的某性别的人”“我是一个怎样的某行业人”“我是一个怎样的消费者”“我是一个怎样的子女”“我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公民”……
当前中国家庭存在的很大一个问题就是大家需要感情又不懂如何处置感情。大家在自己原生家庭,都是从小就熟悉怎样去当父母和当孩子,所以直接把这个模式拿来做夫妻——处于父母状态的时候,就会去控制,总觉得对方怎么不听自己的,怎么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怎么理解不了“为他好”?不能很好接纳对方也是独立、功能完善的成年人,可以有自己空间,本没有义务要听自己的。处于孩子模式的时候,就会去作,总觉得对方为什么不能无条件满足自己?不能为自己的需求负责,也不能接纳对方有说不的权利这一事实。
抛去父母和子女身份,大家应该怎么当成年男女,怎么当夫妻,很多人对此是相当模糊的,甚至觉得“还有这回事吗?”
其实真的有。
但要解决问题,直接往古代抄答案,回归“男主外女主内”“三纲五常”“七出三不去”“德言工容”并不是理想的方案。
车轱辘往前转,人得往前看。
答案在前面,不在后面。(写完想起来这句话是妍珍她妈说的,这题咋就离不开妍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