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没有哪一瞬间很心疼一个人?
晚上靠着窗户抽烟发呆,不小心看见了对面楼酒店小情侣没拉窗帘在“过节”
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哇,好刺激”,只是愣愣地出神,想着如果自己没有丧失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此刻应该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当然,小情侣注意到之后,手忙脚乱把帘子拉上了
有点可爱,我也有点内疚
过了一会儿刚好有朋友发消息问我七夕咋过的,我觉得有几分搞笑和惭愧,就给她讲了刚才的事情,于是聊到了亲密关系,她问我为什么明明有人追,非要一边痛苦地孤寡又一边拒绝人家
我给她讲了自己从小到大,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最亲密的各种人一刀一刀捅到习得性无助,捅到对所有人失望性隔离的
她感叹着,说你怎么一辈子都跟在渡劫一样,转而又劝我,人要先爱自己,爱自己才更容易被爱,还劝我要学会主动“麻烦”别人,要学会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说,那些道理都是对的,又给她描述了一个我在知乎看到的提问,说盲人看到的是不是“黑色”,有个答案写道,你把一只眼闭上,一只眼睁开,闭上的那只,就是盲人的感觉
那不是黑色,那是完全的“失去感知”,对我来说,所谓的“爱自己”就像是闭着的那只眼“看到”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没有颜色,没有一切,我从来都不知道它该是什么样的
所以,那些道理是对的,可我就像听见别人形容颜色的盲人一样,我知道你没骗我,但我真的毫无概念
我学会的只有逞强,克制,隐藏脆弱,评估自己付出的那些“是否值得”被爱,那是我自己宇宙里的基本常数,无法撼动,无法忽视
我不知道勇敢和逞强的区别,我也不知道寻求帮助和暴露脆弱的区别,对我来说停下一切在家呆着的这大半年,能经常性地放弃想死这个念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至于到底什么是“爱自己”,我理解的极限就是“活着,别输给抑郁症和焦虑症,别死”,仅此而已
我生活在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垃圾堆里,要不是前两天有朋友突发奇想要来成都玩儿,我根本没力气把它们清理出去,客观上来讲,我谢谢那个朋友,逼着我把垃圾堆清理掉了
我也谢谢自己,一天只吃一顿饭,也没有残羹剩肴,只有罐子盒子,所以堆了很久也没生出蟑螂来
我跟和我聊天的朋友说,刚才,我看着那扇紧紧拉上的窗帘,突然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六岁时,被爸爸妈妈牵起来回家的小伙伴挥手和我道别,留我在原地艳羡又不知所措地呆立着,那是远至宇宙尽头的挥手,那是一道足足138亿光年厚的帘子
隔开的是我和整个“平凡却也安心”的世界
我说,倒不是不给看春光了就很气恼,也不是因为孤寡就很苦涩,只是如果一个人,当他历遍一切亲属关系,亲密关系,都找不到一个让自己敢于实实在在地,面对面拥抱和哭泣的对象,那属实是真的有些凄惨了
我很多年前就不喝酒了,尽管本身也没有喝酒的习惯,可在我仅有的一两次“喝醉”的经历中,我也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保持着清醒和克制,我的身体醉到站不起来,但我的大脑冷冰冰地警告我,不要跟任何人“酒后吐真言”--那是在给他们递刀子
甚至,我曾赌气想自己如果是一个从小到大就作恶不断,人品下流,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的废物就好了,而不是那个曾经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老公,这样我对于自己经历的一切“有条件的爱”或者“无条件的伤害”,就能有几分理所应当的活该和认命了
起码,我就不用无数次杀死那个渴望哭泣的自己,那个渴望拥抱的自己,那个渴望自由生长的自己,那个渴望一切平凡到平淡的温暖的自己,不用看着自己的尸体摞到像山一样高,不用在每一次精神崩溃的时候都看着那些死去的自己,像冤魂一样哭嚎着责难我的自私
他们问我,为什么死的是他们,活着的却是这个空壳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只有空壳才能确保这个肉体“麻木地活下去”
他们太多了,一双双眼睛越过只有空壳还站着的那片尸骸遍野的焦土,憎恨又冷漠地望过来,七岁的眼睛,十岁的眼睛,十二岁的,十五岁的,十七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我数不过来,最多的时候,我在一个崩溃的深夜里就要杀掉好几个自己
刚才扔最后一波垃圾的时候,我靠在电梯里静静地回想着朋友那句话,你怎么一辈子都像是在渡劫
我努力地把玩着这句话,努力让它多生出一些细细的锋利的刺,然后紧紧把它按进心脏里
起码当时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真实到几乎甜蜜的刺痛,刺痛,总比麻木强
这大半年来我一直跟自己说,如果你感觉到了痛苦,那就是好的,有痛觉,总比麻木强
我依然不信任自己所处的那个,就是喜欢夺走我一切心爱之物,然后一把摜到地上砸个粉碎的小小世界
不信任那里还能有什么“无条件的爱”等待着和我相遇,尽管曾经我给那里的人的,总是无条件的爱
但起码,我可以信任那些充满真实感的刺痛
可笑的是,我一直相信那句话,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可能,我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