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们的知识都是从哪来的?

发布时间:
2023-08-24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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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对于尝试过写作的人,非常值得去思考。

王安忆讲过一个故事,她说《断背山》的作者在创作前,特地跑到美国西部认真地寻访当地人一个问题:五六十年代这里有没有白人在放牧。

文学不是虚构的艺术吗?现实中有没有白人放牧重要吗?不仅重要,这是整部作品创作的基石,假如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白人放牧,那么整部小说就如空中楼阁,写作的意义就崩塌了。因为你这个小说从源头设定就是“假”,而非写作细节出现了瑕疵。

我们所说的写作中的“知识”,其实就是生活。不仅现实主义作家要讲生活逻辑,生活观察,后现代、魔幻现实、意识流等等,如果失去了“生活的知识”,是没法展开创作的。

我们或许可以说,没有一部文学作品是脱离生活,凭空纯虚构出来的。

举个现代派作家卡夫卡的例子,他写《变形记》,里面的格里高尔变成一只甲壳虫,不能比这更虚构了。这个设定看似需要的知识较少,但有了这样的设定,接下来呢?甲壳虫要怎么从床上下地?怎么走路,翻身,吃东西?它看世界的视角是什么样的?他的家庭和单位领导,看到一只甲壳虫应该是怎样的反应?这样虚构的事件又怎么跟真实的生活世界融合?到了此处,假如作家没有“知识”,一定寸步难行了。这就需要在生活中细致地观察过甲壳虫的活动。如果没有,那么情节就是空洞缺乏细节的。

再比如伍尔夫写《到灯塔去》,纯意识流小说。一家人在度假别墅里,开篇通过家庭主妇的视角,不断去描写她的意识所感受到的家庭成员行为,有人在剪纸,有人在画画等等,这些人的行为在她意识中行成一种碎片化的思维。假如作者完全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他怎么写家中的布置,人物画的什么画,这些场面又形成了什么样的氛围。

写作的故事,切入点可以无限小,但假使把它压缩到像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那样,讲了一个男孩一生生活在树上的故事。那么他在树上干嘛呢?树干是什么样的?树上每个季节要结什么果子?树叶是如何衰败最后坠落的?后来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些人物都隐喻了思想家和他们的思潮。这又是关于西方思想史的知识。没有这些知识,一个男孩生活在树上的故事,是没法展开的。

关于这些“生活知识”的来源,最优的选择是你所经历过的,其次是你没有经历过,但需要去特意为它观察的。

大部分作家一辈子只写一个母题,因为作家有那样的生活,这是最扎实的写作方式。

托尔斯泰因其贵族的出身,他写贵族宴会、舞会、生产生活简直无出其右了,他写战争的场面,或因他真的服过役,或因他有真正的将军、士兵朋友。甚至他通过自己的身份,还可以拿到战争核心决策层的一手资料。他写贵族,能写出家里有多少农奴,庄园里种着什么树,吃饭用什么碟子,家里财政的每一笔来源和支出。你让它写《罪与罚》里面贫苦男主的生活和思想,不是不能写,但一定写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余华的新书《文城》出版后,很多人评价到,写得很好,但已经现代社会了,为什么不写点关于都市的内容?不是他不想写,他没有这样的“知识”啊。他没有在写字楼上过班,没有去罗森吃过饭团,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太阳,是如何在大厦头顶升起的,你让他怎么写?村上春树就浸染在现代都市中,他写这个就得心应手,喝什么牌子的威士忌,穿什么牌子的衣服,爵士乐唱片如何鉴赏等等。双雪涛这批东北作家,为什么只写90年代东北往事,因为那就是他成长阶段深刻的经历,人物就是他的亲戚和邻居,他甚至都不用去寻找素材。

每个人与生活的连接,都会留下独特的感受和经验,这些生活经验就是所谓的“知识”。我个人觉得抛开自己的经验,去写一个全新的领域,是极其困难的,或者说难以写出严肃的文学作品。

作为类型小说也许可以。比如说马伯庸写的历史小说,他可以从史料里挖掘优质的素材,转化成独特的,可读性很强的故事。但这种写作因为种种感知上的障碍,难以达到严肃文学的高度。王朔去写汉代故事也是如此,根本原因在于,他没有新鲜的生活经验了,他写现实生活已经失真了。

当然你也可以去挖掘、重新组织一个你完全没经历过的故事。比如卡波特写《冷血》,就像新闻记者一样,去详细地调查、采访、梳理素材,最终依靠强大的感知力和提炼能力,把你没经历过的东西写成文学作品。

我上学时候尝试过写小说,我写的故事里有一个场景,是一个脑科医生给孩子做手术。啊我一下笔就不会了,手术室是什么样的?里面的墙壁是白色还是绿色?到底有几盏灯?手术刀长什么样?输液管子插在喉咙里,还是脑子上?我发现自己寸步难行。这个时候假如我还想写这个事,就必须找一个医生带我进手术室看看。

什么都没有能写吗?也可以,那就需要逃避,略过你所不能掌握的细节。余华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时遇到一个省里作家,那个作家告诉他一个写作的技巧,当你写一段场景写不下去时,你可以选择“逃课”,直接写一个“三个月后”。余华当时觉得豁然开朗,还是人家有经验啊。但后来渐渐懂得,这是不可取的,因为失去了生活的细节和质感,是无法写出优秀作品的。他认为应当像托和陀那样,埋头硬写,从不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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