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刀郎的新歌《罗刹海市》能一夜爆火?
只能说社会发展得太快了,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不为过。
刀郎最火的时候,是在2004-2005年左右,正是我小升初那会儿。当时父母工作太忙,家里请了个住家阿姨,农村人,手脚很勤快,除了看看电视没别的爱好,每到点播台放《冲动的惩罚》和《2002年的第一场雪》时,就根本挪不动步子。
也就是那时候,我才稍微了解了一下南方农村中老年群体的精神世界构成:刀郎、凤凰传奇是第一梯队;赵本山的小品、奇志大兵的双簧属于第二梯队;如果这两样都没有,就只好拿谍战剧、抗日神剧和戏曲频道的黄梅戏打发下时间,看不看画面都不要紧,开着听个背景声就行,作为干活的调剂。
原本城市和农村的审美看似是平行的两条线,互不影响,但其实前者一直在不断挤压后者的生存空间。
因为前者比后者更挣钱,挣得多得多。
农村群体在当时虽然庞大,文化消费能力却很弱,花几十块买正版专辑肯定舍不得,每月拿到工钱,买一盒盗录的磁带,换个手机彩铃就是最大的奢侈了(但即便这样,还是把刀郎的销量冲破了天)。
唯二的免费娱乐渠道,在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然而广播电台主要服务于车主群体,这群三四十岁的社会中流砥柱,还是听张宇、孙楠、韩磊、臧天朔、周华健等电视剧流行曲的居多,那英也处在这个范围内。
电视台运营成本比广播更高,更要考虑广告营收问题,扩大年轻人和成功人士群体的收视率。如果一直坚守农村「基本盘」,结局只能是被主流广告商淘汰,天天整些金坷垃、莆田男科和电视购物诈骗,然后过了十年二十年被B站拿去玩梗。
得益于湖南卫视掌门人的巧思,初代的造星工业诞生了。《超级女声》几乎是和刀郎同一年份火起来的,其发明的「短信投票」制度,在当时绝对是天才般的商业模式创新,十几年后爱优腾的「明星打投」,无非也就是其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变体而已。
《超级女声》前,电视台的收入来源仅有广告+财政补助,但选秀节目打开了一片全新的世界:不但显著加大了品牌冠名的意愿和力度,还可以和移动联通电信分短信费,合作贩售明星写真相关周边……话语权大到一定程度,电视台还成立了自己的经纪公司,把持了从造星到音乐版权开发到影视剧拍摄的一整条产业链。
见钱景如此巨大,于是各大省级电视台都纷纷把资源倾斜到了讨好年轻人观众群体上。
与经历过社会摔打、锻炼出了稳固价值观的中青年不同,还在上学的年轻人是完全感性的。从好的方面看,这种感性意味着单纯和真性情。可坏的一面同样明显,其本能带有严重的消费主义+色情崇拜成分,并且自己压根都意识不到,还会将这类下流欲望当作什么高级事物加以包装推广。
《超级女声》之后,港台娱乐圈和「韩流」的影响力在内地迅速扩大,因为年轻人喜欢。可问题来了:天下艺术种类如此丰富,为什么偏要喜欢这些?
表面原因,是这些地区文娱工业更发达,更值得学习。然而细究深层原因,却根本说不出口——我们可以试着回忆一下当年爆火的电视剧《红苹果乐园》《爱情魔发师》《一起来看流星雨》……然后做个思考题:为什么一个发生在中国的故事,会取一堆类似于艾利斯顿、慕容云海、端木磊、上官瑞谦这种不伦不类的名字?
答案只能是——听起来有钱。
慕强是人性。文艺领域和理科不同,不存在什么坚硬的定律规律,创作风格是相互影响、彼此交融的。谁强,就取谁的多一些;谁弱,就被淘汰得多一些。如果从业者和听众鉴赏水平都不太高,这种强弱往往就只能以人均GDP和购买力为准。
在电视台、唱片公司等各方有意识的推动下,年轻人听的音乐渐渐形成了鄙视链。科班古典音乐处于第一梯队,太曲高和寡,叫好不叫座;然后是欧美,文化和技术差距都有些大;往下是日韩,文化相似性高,最合适交流学习;再往下是港台,本来就是日韩的小老弟,不如跳过直接一步到位;最后是内地城市。至于农村……链条中没有它的位置。
看似在讲乐理,其实在论经济。这个内在逻辑很不体面,永远不能明着说出来。但很可惜,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运行的。
已经功成名就的中年歌手也想分一杯羹,正好选秀大赛需要评委导师来背书,于是一拍即合。同样地,这群人也会「与时俱进」,俯下身子,主动吸收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元素融入进自己的新歌,以求扩大销量。
至此,电视台、广告商、选秀明星、「前辈」歌手、年轻消费者……多方合谋构建了一套自洽的经济话语体系,并且,正好将刀郎拒在了门外。
刀郎的问题不是他不好,他的才华是一目了然的。问题在于,他太朴实纯粹了,歌曲和农村审美贴合得太过紧密了,继而和这套体系产生了基因层面的不兼容。
鉴于城乡之间巨大的经济差距,那个年头乡巴佬、乡里别都是骂人话,大众心中已经形成了刻板印象:农村人喜欢的,一定是低俗的。我还记得我爸,一个公务员,初听刀郎时脸上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这个旋律还挺入耳,但如果大方承认爱听,又怕别人说自己土。
这种暧昧心理拓展到了全社会各个层面,连农村年轻人自己都抗拒不了,觉得刀郎都是讨不到老婆的老光棍听的,但因此去追韩流又实在不得劲,只好接受了两者夹缝中的亚文化,染个杀马特造型,用山寨机公放DJ嗨曲,在网吧溜冰场拉爆《劲舞团》完事。
城里人更不用说了,就算湖南江苏浙江电视台台长自己喜欢刀郎都不行,他们得为台里的营收负责。
同样唱山歌的凤凰传奇待遇要好得多。首先主唱是女的,侵略性有限,大家潜意识中更宽容;其次,词曲风格可改造空间大,更容易和其他类型的歌手兼容,就像调鸡尾酒一样,能产生一种奇异的土洋结合的「国潮」感。
刀郎不成,人设嗓音加曲风,劲大得就像红星二锅头,完全没法跟别的任何东西兼容。性格上,他恐怕也不是个乐意低头哈腰作陪衬的主。
时势比人强。对于刀郎,选秀工业和日益扩大的城乡经济差就是所谓的「时势」,不是他一人之力能抗拒得了的。现在人们都夸他初心纯正,深耕音乐,好多年不上电视,其实也是没办法。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去受气呢?
然而,再大的时势,大得过中国的发展?
将近二十年过去,当年人们奉为圭臬的东西,渐渐都不成立了。香港文化落幕得最体面,大家还会表示一下惋惜;台湾娱乐圈始终改不掉二道贩子习气,丑态百出,人见人踩;「韩流」则干脆成了笑话(这个情绪转折几乎全落到了蔡徐坤头上)。张艺兴等练习生如今也很少再提这一重身份,只是老老实实拍电影、攒作品。
现在,文化经济军事实力上能让中国平视的只有美国。但两国文化内核存在根本性质的差异,交融起来有大量技术性困难,加上前两年外交关系掉到冰点,又进一步垒高了阻碍。
农村群体的消费能力也上来了,就算舍不得充值音乐APP,淘宝拼多多等个活动,东凑一点西凑一点,几个月的会员卡也能到手,没会员时,百度网易云在线听照样能凑合。
传播渠道也变了。电视台影响力日落西山,抖音快手这类精研算法的短视频APP不断下沉,无差别打通了各个群体的审美隔阂。谁都别装,谁敢装,立刻会被一群人鸡你太美。
政策也助力了几分。2021年「倒奶风波」后,选秀节目被全部叫停,永远成了过去式。
时世易也,掐指一算,确实该到刀郎复出的时候了。
说实话,我不相信一个音乐才华能让谭咏麟五体投地的人(《讲不出的告别》),气量会小到专门针对具体的谁写一首歌辱骂之。但这首歌肯定是有所指的,其针对的,应该就是那个为了从年轻人和广告商身上刮几个子儿,不惜把整个文艺圈搞得乌烟瘴气的时代。
只不过那英、杨坤、汪峰、高晓松几个比较倒霉,就像蔡徐坤一样,恰好做了这个承接大众情绪的出口。舆论传播是不讲道理的,发酵到一定程度,甚至连创作者本人的解释都不会听。
看热闹归看热闹,这事给个人的教训就是,谁都保证不了自己能够长红,十年二十年后是个什么光景,谁能预测得了?穷时不现眼,富贵不拉踩,多结善缘,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