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目中的少数民族是什么样?
前明正统年间,余先祖尝从平麓川,过云南姚安府,偶闻一趣事,遂记之以遗后世。
话说在云南姚安府有一大集,乃是个热闹去处,周近汉番人等时常往来交易,汉儿开的铺卖的是诸色杂用,蕃人支的摊贩的是织锦皮货,也有结寨的倮人打来山货换些米面茶叶回转去。虽比不得南直顺天首善之地,也可称应有尽有。
一日有自哈密卫来的色目缠囘数人,在桥下摆了个摊,卖的乃是囘疆吃食,许是将饴糖化了放些核桃干果进去,待凝好了便倒将出来整块发卖。客家要多少,便用小刀割多少,一并过了秤销算。
可是这几人,不好生做买卖,却专做那诈索的勾当。问价时装作不通汉儿言语,含糊其辞,只伸两根指头作个二,客人便以为是两个制钱。待到客人点头,这里拿刀一划,结钱时便成了二两银子。
客人若要反悔,那边摔杯为号,桥洞下埋伏好四五条大汉,各执解首小刀,一齐跳出,将人团团围住,到时候难免白吃一顿好打,复要破财消灾。
那些巡街的皂隶也不管他。一来此事还算通常买卖,与官府无涉,二来寻常快手二三人,也不是他们对手,打将起来若教他用刀砍杀了,也无处喊屈。
又故老坊间相传,洪武年间,有一缠囘乘驴,自哈密入朝应天陛见,高庙大喜,遂赐其全族铁券,可扺寻常罪过,故尔打杀一二汉儿,亦是无碍。虽不知其事真伪,但也不曾有哪个不怕死的拿自家性命去试。
凡人一旦沾上,没个二两银子便不作脱身想。倘若寻常市井小民,一家数口,一月吃穿用度也不过两余,背时碰上这帮神仙,小半年做活便似打了水漂,复落一身伤,又做不得工,没了吃食,那时节浑家骂,小孩哭,一片惨淡愁云。
于是时日一长,便无人再敢问津这几个缠囘的买卖。
这一日,这几人百无聊赖,又兼日头毒辣,便斜斜倚在桥墩子上,敞着衣襟,一手摇着蒲扇,一面吃着酒。见到有人近前便招呼一声,见到有几分姿色的妇人也要调笑一番,打个响哨,说些腌臜话,旁若无人一般,好生快活。
在集上待了半晌,见无人前来,这几人便要收了摊,寻个去处继续吃酒。这里正慢慢地收拾,却见迎面走来两个倮人,一大一小,似是父子,那小的一见到新鲜吃食,便走不动道了,抱着石墩子耍赖,非要他爹给他买。
这当爹爹的拗他不过,便行将过来,问了问价。这为首的缠囘心中大喜,暗道:“我还道今日又白来一趟,却不想合该我发市哩。”
当下便故伎重施,伸出三根手指一晃,嘴里呜呜咽咽地说些怪话。
待那当爹的一点头,这里立时掣出解首小刀,大大地剖下一角,信手称了,便往那汉的怀里塞。
那汉收了吃食,从囊中排出三枚永乐通宝,摊在案上欲要离去。只见这里一把拉住那汉的袖子,骂道:“这厮!说好是三两银子,如今拿了我这许多东西,给三文便想走!”
桥洞之中,四条大汉一齐跳出,头戴织锦小帽,身着圆领短袍,执着尖刀便冲来,倒转刀柄,一下便击在那倮人汉子的小腹上,那汉吃痛,仆倒路中,这四五个人围将上去,一顿拳打脚踢。
打了一阵,见那汉不省人事,众人便去翻他的跨囊,只寻到了几枚制钱和一张洪武宝钞。
领头的缠囘啐了一口,将那呆立原地的小儿拉将过来,又搜了一通,再无他物,便对那小儿恶狠狠地道:“你家大人短了我的钱,我便要将他留在这里,你回去说与你娘,拿了银子来赎人,你阿爷欠我三两,又劳烦我这几位兄弟出来讨公道,便也要贴些辛苦钱,一并要十两,你若不来,就将你阿爷扔进河里,那十两只作烧埋钱。”
说罢又踹了那小儿一记,将他赶走。心下得意,往桥墩上一坐,又开始讲起了荤话。
摸许等了两个时辰,众人满头冒汗,便都有些不耐其烦,又打了那倒在地上的汉子一顿,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忽听得街面上哗哗啦啦一阵脚步声,只见二三十个人手里提着兵刃,穿着漆皮的甲仗,拥着那小孩寻将来,竟是附近倮寨里的土知府兵。
那小孩指着这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众土兵向这里怒目而视。这几个缠囘心道一声不好,连摊子也顾不上,拔腿欲走。对面一声呼哨,那边人立时散开,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环视一周,这时哪里还能走得脱?
有赞为证:
霸王垓下夜提刀,楚歌十面江东遥。
虞兮奈何骓不逝,何必将军做鬼豪。
眼见那土兵围将上来,这里忙抽出短刀要与他斗。奈何对面手里有弓弩竹枪,又披了甲,哪里斗他得过!
好在是州府地面,若是闹发了不好与官府交差。故尔土兵也未伤他性命,只是一拥而上,给这帮缠囘摁在地上,一顿好打,又拿着大棒给敲断了腿。
摊被掀了自然不提,众土兵又把这些缠囘数日间搜罗的财物,尽数掠去,便是靴子也给他们扒了去。
只余下几条汉子横陈在街面上,一面哀叫连连,一面又求街坊救命。
众人深知几人为人,纷纷置若罔闻,偏了头赶自家的路。有一坐堂的老大夫,欲要上前施救,却被店里伙计一把拉将住,大夫疑道:“你做甚?”伙计道:“你莫要管闲事,小心吃了官司。”大夫道:“人又非我所伤,何来的官司?”伙计笑道:“倘使见了官,他们一口咬定是你伤的,你就百口莫辩了。那时节老爷将‘人既非汝所伤,汝又因何施救’这番话来问你,你又作何应答?”大夫沉吟片刻,即时作罢。
这几个缠囘见无人理会,便向街边的铺子爬去,央求各位东家帮忙报官。那些东家见他几个向自己爬来,连忙高呼打烊,让伙计上了门板。
有个南货铺子上得慢,被把住了裤脚,走脱不得,一缠囘央他借信鸽报官,那掌柜只是一把拿过鸽笼,当即便贯死,新做的横罗裤子也不要了,径走脱去。
几个缠囘也无法,便有个伤得轻的,拖着断腿,生生爬了五里地,到衙门报了官,当值的书吏才唤了几个弓手,将几人送到医馆。
如何养伤不表,这几位养好伤了少不得又发作了一通,强要官府去寨子里拿人。县太爷自也管不了土司,一味含糊应对。这几位只是不依,在衙门口打了幡,又拿着高庙的大诰,敲锣打鼓闹了一道,言说官府不遵太祖遗训,轻慢我缠囘人等。
这一通闹下来,给老父母愁得差点上吊,后来西席先生出了个主意,几个官吏,凑了些银钱,央告几位神仙高抬贵手。几人拿了钱才做罢。
后面县里又雇了车马,将这几位送回哈密卫,府里知会时,还遣了位同知前来相送,一是聊表其诚,二是要亲眼见过几位神仙真的离了去,莫要半道又回转来。一路送到成都府,同知老爷才自归去。
笔者云:杜拾遗过石壕,辄作《石壕吏》,白仆射游南山,厥有《卖炭翁》。如皂隶,吏人属,类多奸凶,凌虐黔首,索人钱缗,古之已然。本朝小民,亦有“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之语。
余素闻牙门进账,今方见署府吐钱。奇哉怪也!
向无知之人,多言:“民怕官,官畏囘,囘惧倮”。诚也谬矣,其果真畏囘乎,非也,乃惧民人也,使囘类相制耳。
《左》云:将求于人,则先下之。世事皆然,返观其事,果真奇乎?后世子孙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