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侵略自己的祖国奥地利,他是奥奸吗?
以今度古,当然很容易觉得奥地利和德国本就应是一个国家,但即使是德奥两国的德意志人也并非都认同一个“大德意志”,希特勒越过奥地利边境跑到巴伐利亚参军这个行为,在柏林看来甚至会是奥地利对德国的“渗透”
1.奥地利的自我认同
在今人看来奥地利帝国/奥匈帝国是一个不那么德意志的国家,但就16-19世纪的历史来看,情况恰恰相反。被视为“德意志第一帝国”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哈布斯堡家族手上。而勃兰登堡选侯-普鲁士王国在維也納會議前,因为普奥俄三分波兰,有一大块领土上居住的同样不是德意志人,更不提三十年战争的时候勃兰登堡选侯国虽然领土面积庞大,实力却相当弱小,而且位置相当偏远
柯尼希格雷茨战役的失败给奥地利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在一个德意志国家被排除出德意志国家的行列之后,她是一个什么国家?实际上这个问题在1848年革命时就已经困扰着奥地利,如何在既不触怒德意志人的情况下维持帝国的认同,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奥匈折中条约解决了匈牙利那一半的问题,从此少数民族对马扎尔人的不满成了外莱塔尼亚的“内部”事务,而奥地利部分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依旧在为这个问题求索
普奥战争失败后上台的是自由主义政府。1848年时哈布斯堡王朝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自由派掌权,到1860年自由派却在几乎没有反对者的情况下掌握了大权。自由主义的社会基础一直很薄弱,而且它不得不与旧官僚和贵族分享权力。中产阶级很难进入贵族的行列,即使是赢得册封的中产阶级,也会被宫廷生活排斥在外。因此中产阶级给自己创造了另一条通往贵族身份的道路——文化之路。中产阶级通过学习贵族的礼仪,接替贵族成为艺术的赞助人,从理性、秩序与逐利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和传统的浪漫、感性、审美的奥地利文化结合在一起。因此自由主义的认同首先是艺术的、文化的
这一理想的具象化就是环城大道的建设计划。这一重建计划的规模堪称与世无双,华丽的议会大厦、市政厅、大学和城堡剧院在大道旁矗立着。希特勒第一次来到维也纳时,“能一连几个小时盯着议会大厦看”。议会大厦采用古典希腊风格,用其高贵的、古典的形态将历史注入资产阶级的法律和秩序体系中。大学建在原军方阅兵场的位置,象征着知识和文化战胜刺刀和野蛮,这正是自由主义力图建立的世界的最好体现
然而自由主义的秩序在19世纪末遭到了挑战。一方面经济危机动摇了自由主义的政治基础,另一方面随着选举权的下放,中下层民众激进的政治冲动和自由主义对政治的冷淡态度并不相容,让自由主义政客措手不及。对自由主义信仰的崩坏中出现了三位代表性的政治家。首先是舍纳勒尔。舍纳勒尔是新贵的第二代,但在他父亲死后他完成了自己的政治弑父,完全站到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对立面。他热烈地拥抱德意志民族主义,以至于公开效忠霍亨索伦王朝。他的诸多言行,例如极端反犹和打砸犹太报社,预示着纳粹未来的行径。最终忍无可忍的皇帝罢免了他的议员资格,将其下狱。舍纳勒尔在政治上并未取得多少成功,他激烈地反奥地利态度对于19世纪末的维也纳来说还是为时尚早
另一位反犹主义的政治领袖卢埃格尔在对德意志民族主义的观点上是舍内勒尔的反面,在政治上他也取得了比舍纳勒尔大得多的成就。在学生时代,他在同窗发起支持普鲁士反击法国的游行时公开反对亲普鲁士的民族主义。卢埃格尔的反犹主义更多的是机会主义,他年轻时甚至和犹太民主党合作过,或者说他仅仅把犹太人视作一个符号。卢埃格尔的名言是“谁是犹太人由我说了算”,卢埃格尔反犹是为了把犹太人变成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的具象代表,以打击以此为基础的自由主义。通过反对自由主义,卢埃格尔在新派天主教徒和左派、贵族和平民之间架起桥梁,出身于下层中产阶级却毕业于贵族中学的卢埃格尔既有贵族的派头,又能与平民联结。作为土生土长的维也纳人,卢埃格尔甚至凭借自己对维也纳这座城市的热爱赢得了第二区的中产阶级的支持
而赫茨尔代表的是脱离了自由主义的浪漫色彩的民族主义。赫茨尔年轻的时候并不自视为是犹太人,而是以自己优雅的贵族作风为荣。然而德意志民族主义的抬头还是无可避免地伤害到了这位犹太人。作为自由主义秩序的受益者和认同者,赫茨尔并不试图建立一个民族主义的犹太国家,而是希望为犹太民族建立一个独立的自由主义乌托邦,脱离民族冲突愈来愈尖锐的奥地利。赫茨尔的设想充满着浪漫主义,正如他设想的解决问题的方式——用一场决斗让自己为了伟大的目标而荣耀地死去
总而言之,奥地利并不是没有对本国的认同,只能依附于奥地利之外的独立民族国家
2.德意志帝国内部的的自我认同
反过来看德国这边,德国内部即使是普鲁士也不全是大德意志民族主义者
首先,德国南北存在宗教差异,北部信仰新教而南德诸邦信仰天主教。天主教一直是帝国内部的一股离心势力,至少在俾斯麦看来如是。为了让这些维也纳和罗马的潜在盟友不把帝国拆散,俾斯麦向天主教会发动了信仰斗争。但这场信仰斗争因为其支持者民族自由党的分裂和随后它在议会里被社民党打得落花流水而变得危及俾斯麦的地位,而且事实证明天主教会的地位雷打不动,于是俾斯麦被迫放松了信仰斗争转而争取天主教中央党。中央党从帝国时代一直到希特勒上台,获得的选票比率几乎没有多少变化,其选民坚定地支持中央党。因而南德诸邦的独立性并不仅仅是邦君和贵族出于私利而坚持自己的独立性,南德的民众出于宗教和地域原因也未必完全认同臣服于普鲁士
而普鲁士作为德国的统一者也不希望自己的普鲁士意识在帝国中被消解。普鲁士的保守派根本不想要一个帝国,而愿意和民族主义者妥协的,比如俾斯麦,最终给出的是一个异常畸形的统一方案。在俾斯麦的方案里,巴伐利亚甚至拥有独立的军事指挥权,理论上可以拒绝参加柏林的侵略战争。南德诸邦拥有如此大的自主权,唯一的解释就是俾斯麦的私心
原本普鲁士对德意志事务并不见得比奥地利热心。但在维也纳会议后,因为普鲁士的两块领土被分隔开,而且深入德意志腹地,普鲁士突然发现自己不得不深度参与德意志事务,而奥地利虽然是德意志邦联主席,但奥地利位于德意志最南部,一大半领地位于德意志之外,奥地利的财政状况也不允许奥地利去推动德意志统一。结果是出于现实利益,而不是民族主义抱负,普鲁士开始深度参与到德意志事务当中
直到1848年革命,普鲁士和德意志民族主义者之间的关系依旧称不上融洽。48年的民族主义者多数同时是支持君主立宪与民主制的自由主义者,邦国君主们宁肯失去德意志,也不愿向人民让渡权力。1848年9月18日普鲁士和奥地利军队一起进驻法兰克福,驱逐了民族主义的邦联议会,把议会重新置于保守派的控制之下。德意志统一的第一次尝试是被普鲁士和奥地利一起关上通往一个统一国家的大门的
而德意志民族主义者也分小德意志和大德意志。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希特勒那样想把所有德意志人居住,甚至包括应该让德意志人去居住的土地都划入德国。至少绝大多数德意志民族主义者对全盘接收奥匈帝国庞大的领土是没有兴趣的
小德意志民族主义者不愿合并奥地利的另一个考量同样是宗教原因。让奥地利加入德意志,意味着德国被分裂为势均力敌的天主教和新教两部分,这是北德的新教精英不想看到的。俾斯麦在普奥战争中对奥地利宽大为怀,一方面是因为担心法奥结盟对抗普鲁士——1867年的萨尔茨堡会晤差点让反普同盟变为现实,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维也纳-慕尼黑轴心进一步撕裂德国
3.间战期的奥地利
间战期的奥地利一下子全员变成大德意志民族主义者,并不是因为什么德奥自古就是一个国家,而是战后奥地利的现实困境导致的
奥地利的一切都是为了作为一个大君主国的核心而设计的,奥匈帝国的瓦解让奥地利在经济和精神上产生了双重崩溃。1919与20年交接之际的饥饿寒冬让奥地利人更加迫不及待地渴望与德国合并。奥地利的所有政党,从奥共至君主主义者原则上都不反对和德国合并。魏玛政府也积极欢迎两国合并。在协约国阻止两国合并后,奥地利政府始终没有建立起国家认同,奥地利经济一直陷于萧条。陶尔斐斯和舒施尼格的教权法西斯政府试图通过外交避免奥地利被德国合并,但遗憾的是祖国阵线从未和纳粹一样激发起一大群狂热的支持者,奥地利唯一能仰仗的就是意大利的支持
但间战期的奥地利原则上不反对德奥合并并不代表着奥地利人都愿意被无条件并入大德意志。一战后拟定的德奥合并条约里奥地利以联邦成员(Gliedstaat)的身份加入大德意志,依旧保留了德意志之下的奥地利认同。而纳粹的合并方案是把奥地利取消变为德国的几个省。而奥地利的工人团体乐意和苏维埃德国合邦,却拒绝接受和纳粹德国合并。在德国入侵奥地利前,奥地利工人团体甚至向舒施尼格伸出了橄榄枝,提议共同对抗德军
不过即使考虑到德奥之间悬殊的差距是很多人不敢站出来反抗的原因,多数奥地利人在经历了帝国崩溃的幻梦后,的确已经不再抵触两国的合并。共和国之父Karl Renner支持了纳粹对奥地利的吞并,路德教会的Robert Kauer更是欢呼希特勒对奥地利新教徒的“拯救”。国际社会,包括英法,对德奥合并的反响也异常冷淡,将其类比为“苏格兰并入联合王国”。只有梵蒂冈因为天主教会和纳粹谈判失败而发布声明反对纳粹吞并奥地利
4.战争末期奥地利民族意识的觉醒以及战后对德奥入侵的历史神话
在二战结束后,奥地利几乎立刻开始了对自己受害者形象的塑造。这源于盟军领袖对奥地利受害者身份的认可,丘吉尔将奥地利称作纳粹侵略的第一个受害者(We can never forget here on this island that Austria was the first victim of Nazi aggression. The people of Britain will never desert the cause of the freedom of Austria from the Prussian yoke),希望以奥地利为核心重建多瑙河联盟。斯大林也支持奥地利独立,因此苏联也不吝将奥地利视为被侵略者而不是侵略者。英苏讨价还价的结果是《莫斯科宣言》,在这份英苏中美共同签署的宣言中,奥地利被正式视为纳粹铁蹄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奥地利,第一个成为纳粹对外侵略侵略受害者的自由国家,应从德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因为盟军对奥地利受害者身份的认可,以及德国愈来愈坏的战争形势,奥地利民众逐渐开始倒向纳粹的反面。苏联的官方说法一直认为奥地利在《莫斯科宣言》发表后以及受到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影响,在1943年萌发了抵抗运动,导致了奥地利自我民族意识的觉醒。这一说发在战后被奥地利官方采纳,但并没有证据证明《宣言》发表后奥地利抵抗运动有了什么明显的增长。直到720事件,多数当初接纳纳粹的奥地利人依旧支持元首,引起奥地利人反感的是来自北方的新教难民而不是纳粹统治本身。奥地利范围内增加的被逮捕人数和反抗运动更多得是外国工人和维也纳工人反抗的结果,而不是奥地利人普遍地开始反抗纳粹统治。盟军对意大利的奥地利士兵的宣传攻势也没有奏效,奥地利甚至成为了二战欧洲最后一场战役的战场
但《宣言》毫无疑问被新共和国的领导人物利用了。前面提到的支持德奥合并的政治家Karl Renner在战后领导新政府组建第二共和国,他的政府发表的《奥地利第二共和国临时宣言》赫然照抄了《莫斯科宣言》。对民族他又换了一套说辞,对被迫分离表示遗憾。这一扭曲的立场造成的结果是,第二共和国断然否认了自己需要对任何人和国家做出赔偿或道歉,但奥地利人却在这种“受害者说辞”的保护下得以保持自己的极右翼倾向而无需接受思想改造。在战后初期,不同立场的政党的确在这种模棱两可、谁都不拥对谁道歉的和稀泥说辞之下团结了一段时间,但恶果延续至今,今日的奥地利仍旧是种种极右翼思想的温床
早在 1946 年,左翼的反法西斯宣传就已经明显不被奥地利社会所接受,盟军释放的战俘回国时惊讶地发现奥地利全国居然出现了爱国热潮,取代了痛苦的记忆。随着“受到纳粹污染较浅”的人陆续被恢复公民权,为了争取前纳粹分子和退伍军人的选票,保守派和社会党愈来愈远离反法西斯言论,继续反法西斯宣传的共产主义者很快失去了政治影响力。捷克斯洛伐克的政变进一步削弱了奥地利左派的影响力
奥地利左派很快也意识到反法西斯政策在奥地利社会无法引起共鸣,于是奥地利政治家在塑造奥地利“民族认同”的保守观点上找到了共鸣。1948年,奥地利政府宣称,奥地利是一个“有着淳朴、追求和平、热爱文化的人民,由善良的天主教徒组成的国家”,他们“因为古老的传统而闻名”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纪念反法西斯抵抗英雄甚至被视为是“布尔什维宣传”。所有奥地利人,包括纳粹政权中的积极分子,都被视为是受害者,区别只是“被迫害的受害者”“被连累的受害者”和“被蒙蔽的受害者”在 1951 年的总统选举中,前纳粹军医布莱特纳获得了 622501 张选票(占投票选民的 15.4%)。纳粹部队退伍军人还能获得了荣誉身份。1949年至1950年间,退伍军人协会(德语:Kameradschaft)在全国各地自发出现。例如,到 1956 年,萨尔茨堡地区已有 56 个退伍军人团体。1952年,施蒂利亚州有300个退伍军人团体,团结了6万名退伍军人。1955年,同盟国同意将奥地利对希特勒侵略罪行负责的内容从《奥地利国家条约》中删除。以色列也放弃了对奥地利的任何索赔要求。奥地利收回主权、同盟国占领军撤离让奥地利保守派和亲纳粹势力达到了顶峰
直到1988年,奥地利才开始放弃“受害者理论”。80年代的舆论愈来愈倾向于正视历史,在舆论的推动下奥地利开始正视国内的纳粹受害者问题,在历史上首次为纳粹受害者支付了赔偿。移民的利益,并扩大了法律承认的受害者的范围(特别是吉普赛人和卡林西亚斯洛文尼亚人)。这些行动的另一动因是奥地利面临的外交危机。随着冷战即将走到其终点,奥地利的新纳粹立场越来越成为问题,在美国和以色列的外交压力下,奥地利被迫解决国内的新纳粹问题,并承认奥地利存在纳粹受害者(而不是所有人都是纳粹受害者)
5.民族主义、人种和语言
对于“说同一种语言就应该属于同一个国家”最好的反驳就是爱尔兰。爱尔兰人接受了英语,却没有接受伦敦的统治。而在分子人类学兴起之前,“人种”完全就是一个想象概念。今日的分子人类学证明了埃及人主要是古代埃及人的后裔,推翻了埃及的阿拉伯认同,又揭穿了土耳其的突厥神话,土耳其人绝大多数都是希腊人、小亚细亚人和亚美尼亚人的后裔。所谓的日耳曼人是正宗雅利安人后代也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德国内部东西差异非常明显
因而德奥被认为都是德意志国家,但在不同时期产生了不同的自我认同,因历史的摇摆或许会产生很多不同的方向,也就不足为奇了
l为了第二共和国的生存,奥地利人有必要建立自己的民族认同,而这种认同是需要被创造的。[76] [151]早在20世纪40年代,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人们就迫切地编写了一部新的、特殊的奥地利历史:它引入了一个不同于德国的独特的奥地利国家。[76]这段历史的英雄万神殿是由20世纪内与德国没有任何联系的人组成的,即光荣的利奥波德或安德烈亚斯·霍费尔。[152] 1946年庆祝奥地利古国名950周年(德语:Ostarrichi)就在按钮上。根据奥地利历史学家的说法,由于奥地利人是由一组古代民族组成的,因此他们在基因上不是德国人[137]。宗教也不同:奥地利人主要是天主教徒,德国人是新教徒。奥地利学界一致认为,共同语言不能成为决定因素。[137]